雪缘园华体网:思辨焦大式罵街

2019-12-31 14:46:56  來源:雪缘园即时直播  作者:陳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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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缘园即时直播 www.imfth.com.cn   《紅樓夢》里的“焦大罵街”,其中有一句“你們這些不肖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扒灰”當然是指賈珍與秦可卿,但作者何以把這一段公案寫的很隱晦?“養小叔子”說的又是哪倆貨?王熙鳳設計害賈瑞這個不能算,有跡象表明王熙鳳對賈蓉頗有好感,但賈蓉畢竟是王熙鳳的侄兒,也許答案在后四十回?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焦大罵街一事本身又有沒有可能深度解讀?

  一、焦大罵街式憤青是怎樣煉成的?

  《紅樓夢》里的焦大是怎么出場的?尤氏與秦氏請王熙鳳到寧國府散散心,命管家賴二安排車輛送王熙鳳到寧國府,偏巧仆人安排了焦大。

  焦大給我的第一印象“粗魯、蠻干”與“不好惹”,焦大作為寧國府的仆人,主人安排干活干就行了,雖然是天黑,可是榮寧街就是寧國府與榮國府自家的街道,院落雖然大,可是距離應不會太遠,焦大不僅不愿干,反而先是辱罵了總管賴二,見賈蓉、王熙鳳出來不僅不收斂,反而更加的氣焰囂張,把賈蓉也罵了一遍,還把寧國府的“爬灰”與“養小叔子”都抖了出來,真的是粗魯、可惡之極。我越來越覺得他是寧國府最忠心的仆人,敢作敢當的好漢,人格很正派。

  橫空出世:焦大的出現沒有任的伏筆,當尤氏問仆人派誰去送王熙鳳與賈寶玉時,仆人唯唯諾諾的說焦大不僅不愿駕馬車,反而在寧國府門前罵街!對面奴才犯上,尤氏不是責怪焦大,而是責怪誰安排了焦大,認為這是故意“惹焦大”,可見焦大在寧國府地位較高,至少尤氏惹不起,為何一位橫空出世的仆人是主人都惹不起的?不僅是尤氏,秦可卿與賈蓉等寧國府的主人都惹不起?

  人生末路:焦大是把寧國公賈演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仆人,自己挨餓卻給主人偷吃的,自己喝馬尿卻給主人偷水喝,這樣的一位老仆人可以說是寧國府獨一份,按照推算他的年紀應比賈母大,至少古稀老人,本應安享晚年的焦大,卻在寧國府與普通的的仆人一樣,鞍馬駕車,這樣對待一位功績卓越的老人,合適嗎?這就是焦大的人生末路,也是封建制度沒落之下仆人命中注定的人生末路。

  黯然退?。航勾蠹嚼叢矯還婢?,把爬灰與養小叔子的事也抖了出來,嚇得眾小斯魂飛魄散,其實寧國府的眾多的仆人都知道,只是他們明面上不說,暗地里使壞,焦大說出來是希望寧國府“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結果等待焦大的是滿嘴的馬糞,焦大被捆綁送進了馬棚,安然退場的是其光輝的一生。

  不知所蹤:焦大這一次退場之后就再也沒有出場了,賈府新年祭祖時,如果寧國府按照王熙鳳的處理意見,焦大應在鐵檻寺守靈,祭祖時焦大應會出現。然而,他沒有,唯一的一次出場之后焦大失蹤了,也許他真的是自覺尋死了。

  焦大的罵街與醉酒有關,但他說的都是實話。王熙鳳在時賴二安排焦大,是不是借王熙鳳的手除掉了焦大?焦大說出爬灰與養小叔子,賈蓉、王熙鳳“裝作沒聽見”,是否賈蓉知道自己的妻子與賈珍的出軌事?還是養小叔子說的是王熙鳳與賈蓉的關系?紅樓小人物焦大就這樣不知所蹤了,可憐還是可恨?

  一位胡子八叉的老大爺被人圍得粽子似的按倒在地,大把大把喂馬糞,場面慘烈得不忍直視。這位被賈府下人侮辱的大爺絕非罪大惡極,而是對賈府太爺有過救命之恩的人。焦大是一個衷心護主、可以為主子赴湯蹈火的錚錚鐵漢,是太爺可以性命相托的忠勇義仆。他身上凝聚著賈家創業初期最重要的忠義精神,也是一面鮮明的旗幟。沒有焦大就沒有太爺,沒有太爺就沒有賈府后來的一切。二十多年后焦大變成了人見人嫌的醉漢,到底是什么導致了焦大的悲劇?

  第一,賈府新主子們忽視焦大。榮國府名譽董事長老爺(賈敬)不理他,榮國府總經理兼族長賈珍也不理他。甚至連尤氏這個對主仆上下都仁慈放任的女人,也很有微詞。權當一個死的完了,多么的不屑與難奈!這次焦大開罵,明顯是因為管家賴二處事不公。黑燈瞎火的晚上送王熙鳳寶玉秦鐘回府,賴二不安排那些年富力強的小廝,偏偏讓年老力弱的焦大去干。 賴二才是制造麻煩的魁首,焦大的話雖然對人不敬,可句句屬實,也屬有理。如果尤氏賈蓉有一點決斷,立馬派人了解情況,換個人干活就能大事化小??傻揮腥巳ゾ勒刀?,還焦大一個公道。而是任憑事發展,焦大就順勢罵開了。焦大開罵以后,賈蓉依然不去關注焦大為何不滿。而是持強凌弱,直接把焦大捆起來,強行厄令他閉嘴。致使醉焦大由罵奴才迅速演變成罵主子。這下問題搞大,不僅焦大紅了眼,估計賈蓉也紅眼了。加上王熙鳳的強勢插嘴,賈蓉進一步采取強硬行動,直接派人把焦大揪翻捆倒,拖往馬圈?;八?ldquo;狗急跳墻”,“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果然,焦大由焦慮失望迅速過度到恐懼絕望,張嘴就把榮國府“扒灰”、“養小叔子”的糗事也一并揪了出來,其存在也就成了新主子們的雞肋,甚至心靈桎梏。

  第二,賈府的仆人都不是省油的燈。生活在賈府中的奴才,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稍稍柔與弱勢一點的主子,反被他們算計;比如:寬厚的二小姐迎春,連自己的攢珠累絲金鳳都被下人們誆去當了銀子。強勢的主子,每天也要拼出十二分的心眼,才能周全體面;比如:才干與智慧并存的探春,剛理家時,吳新登媳婦不出一聲就差點把她拌翻在陰溝里;連最強勢的當家王熙鳳都說,咱家所有的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坐山觀虎斗’‘ 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推到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女奴才都這樣,何況男奴才呢。也許當年焦大榮恩深重時賈府上下人等對焦大都會鞍前馬后、奉承有加,如今太爺已死,焦大已失勢,誰還會對一個又老又無權勢財富的仆人低眉催腰呢!只怕明是一團火,暗是一把刀,刀刀削向老焦大。連同以前所拋的媚眼,都要一刀一刀的削回來。而焦大也由一棵可以撐起賈府廟宇的大樹,一步步被削成了一個憤青。成了賈家上下人等的眼中釘肉中刺。寧府總管賴二,深知寧府新主子們,表面上謹遵祖訓,不敢違祖父遺訓,實際早已不在乎焦大。老謀深算的賈府下人們,又怎么能容忍自己頭上多一個廢棄的二層主子?于是,賴二就設了一個局,趁年輕氣盛的王熙鳳到訪之際,引出一場“焦大罵街”的重頭好戲。果然,鳳姐一出手就把焦大遠遠發配了事,解決了這個寧國府上下都想解決的難題。

  第三,追根溯源,賈一代的獎勵機制有很大缺陷,且老主子太優秀而新主子實無能。剛開始時,祖宗對焦大雖另眼相看,但也只是另眼相看而已。并沒有以具體的財富、田莊,等級或職位等固定的榮恩賜予焦大。當然,職位問題,也許是因為焦大性格耿直,管理能力有限,不能勝任。但如果賈太爺因才施惠,賜給焦大一定的田莊、財富、等級、地位,讓其老有所依,應也在情理之中。脂批都說“當厚其贍養,尊其等次”??墑?,全文都沒看到賈府對焦大有多少實質性的物質獎勵??杉嵌災乙褰勾竺塹募だ撇壞轎?、不完善。再者,隨著太爺們的離世,新主子們變化很大,驕奢淫逸,不再重視下人們的品德??鑾曳被資樂?,也沒有辦法感知下人的真實品德。于是,焦大原有的旗幟作用與表面的漫天榮光,都隨著太爺們的離去而悄然消逝。新主子們對各種人客往來、酒肉友兄出手大方,對阿臾之輩委以重任。而對焦大卻日棄一日。此時,焦大才發現,當年與太爺形同手足,拼了性命換來的賈氏榮耀,已與他毫無關系,他已一無是處。焦大付出了所有,賈府卻對他鄙視而過。對賈家以生命相托的焦大,還有什么比看著賈府子孫一步步墮落,看著阿諛奉承之輩,一步步走向賈府權利的核心圈,更疼苦與難受呢?于是焦大日漸消沉,成了一個不顧體面的醉客。

  第四,焦大性格確有缺陷。特別是救主之功帶給他超上的自尊心與爆棚的幸福感,深深的影響了他的判斷力。焦大之所以醉罵不服,主要是心中認死理,口上無遮攔。通篇都是我有理,你們有錯。說到底,就是焦大感覺不到溫暖,感覺不到公平,反反復復就是想求個公道。而且,焦大的確醉了,口若懸河步步進逼,連“紅刀子,白刀子”都分不清了。當然,焦大不是天生醉鬼,否則當年也不能救太爺于水火。應是后來才落下“又老又愛醉酒”的毛病。也許是太爺死后,新主子多年冷落,奴才常年打擊,個人生活潦倒,才讓焦大抱著酒壺罵街。

  如果當初太爺就讓他老有所養,如果現在賈敬、賈珍對他多一點關照,也許焦大就會畫風突變。焦大的性格本來有其剛硬的一面,如果焦大沒有一點執念,沒有認死理的性格,就不可能在生死悠關之際不顧自身性命拼死救護主子。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會像其它人一樣靠利益勾結與阿臾奉承上位,不會像賈府的賴二一樣借刀殺人不動聲,也不會像林之孝夫婦一樣天聾配地啞的裝糊涂,或像詹光(沾光)、單娉人(善騙人)一樣察言觀色曲意逢迎。那些人會從死人堆里救主子嗎?只怕一有危險就會溜之大吉了。因而,焦大的個性是忠義之人固有的特性。飛得高的跑不快,跑得快的飛不起,就像尼采的古怪癲狂不影響他學術上的光芒。焦大性格之癖,也不應影響到他作為賈家忠義之士應有的禮遇。所以,焦大后來淪落到如此地步,絕大部分的責任還在于主子們對他的照管不當。

  焦大在《紅樓夢》里一出場就被賈府徹底拋棄,雖只是遠遠的充發到莊子里去,實際上判了焦大死刑。近居賈府且不得志的高齡老頭,一旦被遠遠充發。莊子里,那些深諳處事之道的即得利益者,會如何對待焦大?晴雯被趕出賈府后,住在親戚家,連一口茶水都喝不到,焦大的悲催下場由此可想而知。

  沒權沒錢又沒人重視的老焦大,他的人生只會一天天被踩到塵埃里,在焦慮憤懣中不甘心的死去。焦大就這樣一步步活成了憤青,并被除之而后快。然而,焦大的急促落幕對賈府來說意味著道德旗幟的徹底坍塌,意味著賈府內部忠義精神的泯滅。除去了焦大這根刺,賈府中不會再有第二個肯為主子舍生取義。賈府落難后又有誰會把賈家子孫放在眼里?又有誰會在緊要關頭像焦大一樣舍身護主?后來的賈府樹倒獼猴散,與焦大的潦倒落幕也相差無幾了。

  誠如閆紅總結的“每一個羅伯特都有一個瘋了的正妻”,每一個即將隕落的賈府都有一個“討人嫌”的焦大。脂批曾說,如果探春在,賈府后來不至于到那個地步。那么,如果有幾個焦大在,賈府后來會怎么樣呢?歷史上的趙氏孤兒趙武就因為程嬰、公孫杵臼兩人的拼死?;ざ匭籮繞?,并為整個家族平反昭雪,得到皇上的重新倚重,其后代趙襄子更是創建了戰國七雄之一的趙國。

  二、焦大有沒有罵街的“言論自由”?

  魯迅的《偽自由書——言論自由的界限》稱,“《看紅樓夢》,覺得賈府上是言論頗不自由的地方。焦大以奴才的身分,仗著酒醉,從主子罵起,直到別的一切奴才,說只有兩個石獅子干凈(這句,本不是焦大說的,而是柳湘蓮說的,但想來也只有焦大嘴里,出得來這種話)。結果怎樣呢?結果是主子深惡,奴才痛嫉,給他塞了一嘴馬糞。”那么焦大到底有沒有罵街的“言論自由”?

  焦大經常“醉酒罵人”,而且“無人不罵”。由于焦大有功于寧府先人,因此寧府一直對焦大另眼相看,應如何來對待焦大這樣一個“資深”的老仆?

  焦大晚年日益“一無是處”,要打發掉他,應當不是難事,事怪就怪在這里。更有意思的還是焦大的“罵法”,層次分明,由淺入深,事理清楚,有力有節。比如他的“開場鑼鼓”,由于大總管賴二把送客的“劣差”派給了焦大,焦大于是開口就罵(按理“賴二”應是“賴大”的弟弟,但翻遍《紅樓夢》,從來沒有見過“賴大”,只有一個“賴大家的”):“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就憑這兩句,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借酒撒瘋”,似乎賴二后面“另有其人”,這人是誰?寧府上下,包括為數眾多的主子從來不管焦大罵街,因為需要留著他這張“嘴”,那是非常有用的一把“刀”。焦大一不愛財,二不要命,大嘴一張,上卷天,下卷地,“小罵大幫忙”,什么叫“派”,其實這就是“派”!

  真要比起來,這也是官宦人家的“譜兒”,有如一條咬人的狗,哪里是一般人就能想得到的?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更可以任意灑落灑落”。你聽他如何罵賴二,先說他不公道,后說他欺軟怕硬,“你也不想想,焦大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里的焦大眼里有誰?別說你們這一起雜種王八羔子們!”原來,作為“西貝府里”的一張“砍人”的“嘴”,就是專門派這個用場的,他這明明是話里另外有話,對此賴二、尤氏與秦氏都明白。

  恰在此時,寧府派焦大“出車”,明顯就是安排好的一個“局”,是有意“放出”焦大這條“惡狗”,這張“臭嘴”,目的是“要”鳳姐與寶玉叔嫂二人的好看(!)你們小叔小嫂的,出雙入對,真欺俺們寧府里頭“沒人”?這是一步令人拍案叫絕的“高招”,而且此事非焦大不可。首先,焦大是“功臣”,功勞不消說,著實“大”了一點兒;其次,焦大的地位很低,不過就是一個“老當差的”,大人不計小人過;這才是那場“罵戲”的真相,焦大一開場罵賴二“瞎充管家”,本來不是目的,要緊的是下面的一句話,“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這等深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這分明是在罵“深更半夜送人的事”……

  換位思考,在主子們的心里頭,如今家也大了,業也大了,總有看不到的事,要想讓槍桿子打下來的江山社稷,沒個閃失,談何容易?況且,凡事最終不能沒人說句實話吧?所以焦大“罵街”,內中恐怕還有“這方面”的作用!

  焦大醉酒罵人,本當是寧府的平常風景,一般人都不以為然,這次本來也不例外,但不幸他遇上了一個“厲害主兒”,這叫就“上得山多終遇虎,能人之外有能人”。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這鳳姐何許人也,“眼睛里從來不揉沙子”,她自然明白“焦大罵街”,是尤氏與秦氏給她下的“套兒”,所以一邊裝著沒聽見,一邊順水推舟,把這個難題拋給了賈蓉。一邊是尤氏,一邊是鳳姐與寶玉,賈蓉心里原本有鬼,于是假裝“惱羞成怒”,立即叫人“把焦大捆起來”。

  焦大“趕著”賈蓉罵道:“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與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與我充起主子來了。不與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為什么焦大能罵得這般緊湊,尤其“挺腰子”,妙不可言,耐人尋味。

  焦大被“挺腰子”的關鍵,恰恰是賈蓉在暗中幫了他一手!寧府“放狗咬人”,焦大罵了,賈蓉吃焦大罵了,但事就這樣完了嗎?沒有。在場的人中還有“事主”,這就是鳳姐,外加一個賈寶玉;就算再傻的人,也聽得出來了;何況鳳姐?何況寶玉?鳳姐的臉上這回可真叫“下不來了”,但“啞巴吃黃蓮,說不出的苦”,確認璉二奶奶與寶二爺都聽到了,寧府眾人這才“上來幾個,(把焦大)揪翻捆倒,拖往馬圈里去”、“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

  焦大大獲全勝,趁著熱鬧,又加上了幾句加倍精彩的內容:“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這是罵賈珍),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這是罵鳳姐、寶玉),我什么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當焦大罵到這個層次時,他抬出來的,可就是老太爺與太爺們的牌位了。從焦大罵街的內容來看,又是不多不少,剛剛合適;焦大這個人,說得上是《紅樓夢》里的一條漢子。作為寧府的“資深的下人”,焦大的身份,就好比如今企業董事會里的“獨董”,也只有他才能罵一罵“董事長”,之后還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呢!對此魯迅也說:“焦大的罵;并非要打倒賈府,倒是要賈府好,不過說‘主奴如此,賈府就要弄不下去’罷了。”

  焦大原本就沒把“珍大爺”與“璉二爺”這一干的“爺們兒”當“人”,沒放在眼睛里頭。上過戰陣的人,說到底還是有種。多年以后,賈府被抄,一片狼籍,也只有焦大不勝感慨地說了一句公道話:“我活了八九十歲,只有跟著太爺捆人的……”言外之意,這回“胳膊”終于折到袖子外邊去了。

  讀懂了焦大,就不難理解當今的一些怪人怪事,更不難理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又是“瞎充管家”的“王八羔子”;美中不足的是,焦大最后還是失算了,這就是“小人動手不動口”,他的下場是讓“下人小廝們用土與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而“鳳姐與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聽見。”

  魯迅曾拿焦大的光輝事跡在《言論自由的界限》一文里感慨:“三年前的新月社諸君子,不幸與焦大有了相類的境遇。他們引經據典,對于D國有了一點微詞,雖然引的大抵是英國經典,但何嘗有絲毫不利于D國的惡意,不過說:‘老爺,人家的衣服多么干凈,您老人家的可有些兒臟,應洗它一洗’罷了。不料‘荃不察余之中情兮’,來了一嘴的馬糞。”“然而竟還有人在嚷著要求言論自由。世界上沒有這許多甜頭,該是明白的罷,這誤解大約是在沒有悟到現在的言論自由,只以能表示主人的寬宏大度的說些‘老爺,你的衣服……’為限,而還想說開去。這是斷乎不行的。”也許世上根本沒有言論自由,即便有也不過是受制于“馬糞”的、焦大式的“言論自由”。但魯迅很可能低看了焦大的“作用”,也低看了“新月社諸君子”;罵了就是罵了,馬糞也堵不住。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罵”,“殷民也歟哉,如獨夫何;周民也歟哉,如舊君何。”

  封建社會對有關罵人的法律處罰非常嚴厲,現在的文明社會了按常理自然沒有主子與奴仆之分,焦大早就該銷聲匿跡了!但走進各種相對開放的論壇,如焦大般罵人與爆料的聲音不絕于耳,其間明里暗里還會看到“管家”、“小廝”為主子打抱不平的身影。我一時分不清哪個是體制內焦大,哪個是體制外焦大,也分不清哪個是體制內“管家”,哪個是體制外“小廝”,經常串聯起來罵爭在一起的主兒,被論壇相搏者灌輸成簡單的符號:左左、右右,憤憤、公知、輪子、美分、5毛……就像是騎白馬的往往不是王子而是唐僧,在論壇爆料與罵人的也一定不是過去的焦大。但類似像過去讓焦大閉嘴,且往嘴里塞泥土塞馬糞的“管家”、小廝的人與事兒卻大有人在。發帖便拿人的例子還有,也有罵人沒被拿下的……筆者在互聯網上混跡多年,不愛人云亦云,不才自己身份帶V卻沒什么特權,而是自以為有思想與文字能力?;チ仙瓚ㄊ得?,憤青們說都是“敗類”還真的名符其實?;チ艿那∏【褪俏藝庵?ldquo;非人類”,敗你的興甚至敗你的家,更能敗你看似強大而業已腐朽與民爭利的小利益集團,正是你們這些蛀蟲視人民為草芥,侵大廈于將傾,你說的有哪一點是站在人民的角度與利益上的?然而,公權的?;ぴ諳質?,而不在互聯網。如果公權真正實現與網民的溝通,最好在互聯網上盡快落實實名制,而不是通過一些公認的5毛與注冊陌生的ID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互聯網中發酵事態,挑戰網民(尤其是憤青)的心理底線。

  《紅樓夢》里的寧榮二府不但未因一片大地白茫茫而笑聲匿跡,而且留下了你們這些“管家”與“小廝”,視網民為焦大,而幾近侮辱之能事,助紂為虐、卑陋齷齪。現實的中國已進入到了社會矛盾的高發期,你們作為公權與利益集團的代言者,不站在弱勢群體的角度加以妥協、加以平息,加以認識,而且還上躥下跳,煽風點火,點起網民一波又一波怒火,你的居心何在?你良心何在?

  現代中國早已走進了十分嚴峻的歷史周期,能讓中國負重前行的兩個車輪,一個是經濟,另一個是政治。經濟改革開放學歐美,改變了多數人的物質生活面貌,而政治這個輪子難改與不改,主要是因為涉及了太多因為經濟改革而形成的利益集團。利益集團還沒學會妥協,至今還沒有交出更多的蛋糕,并因此影響經濟與社會的總體平穩運行。體制內與體制外的有識之士早就在醞釀改變中國歷史的民主政治制度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要保證新聞與言論的真正自由,讓公權與公眾人物接受言論與新聞的監督。沒合符法律法規的新聞與言論自由,就會出現許多愛罵人愛揭短的焦大。老奴焦大到了退休的年齡,享受不到應有的福利與社會保障,還遭到“管家”與“小廝”的羞辱,他能不罵人嗎?

  封建社會的焦大尚需言論自由,生活在文明社會的普羅大眾呢?中國歷代王朝都有“言官”之類官職且有“不殺言官”的信條,我們現在進步了嗎?

  三、焦大罵街式“罵詈罪”有強盜邏輯抑或公民意識?

  有關罵詈的律例早在六朝甚至西漢時就有,其中處罰最嚴格的是罵祖父母、父母;奴婢罵家長,最高可判絞刑,《紅樓夢》里焦大的罵街行為也主要符合這兩種情形。按照明清律例,“凡罵人者,笞一十?;ハ嗦鈁?,各笞一十”;罵自己的祖父母、父母,長輩若去官府告狀,可能會被絞死;奴婢罵家長,會被處以絞刑?!洞竺髀傘紛ㄉ?ldquo;罵詈”條,規定了罵人、奴婢罵家長等八種罪名。清承明律,增加了條例?!端滴慕庾幀吩唬郝?,詈也,二字意義相近?!鍛趿藕河鎰值洹吩唬郝?,以惡語加于人;詈,罵,責罵?!肚宕砍捎锎實洹?ldquo;詈罵”條稱,“詈罵”,罪名。斥責他人為之詈罵。古時,正斥稱罵,旁及為詈。

  有關“罵詈”的法律,早在六朝甚至西漢時已有之。據《宋書·孔淵之傳》記載,孔淵之任尚書比部郎期間,張江陵與妻吳共罵母,其忿自殺,恰遇大赦。依律“子賊殺傷毆父母,梟首;罵詈,棄市”,孔淵之認為,雖值赦恩,江陵宜梟首,但婦本以義,吳免棄市。唐律《斗訟律》規定更細致。一般情況下,辱罵他人并不被視為犯罪。但若子孫罵祖父母父母,可處以絞刑。部曲奴婢罵主人,可對其處以流刑?;構娑伺詭撼す俚拇Ψ?。明清律例在唐律基礎上,增加了對一般罵詈行為的規制,且將其排列在最前面,長官則只能排在第二位。

  古代中國根據罵人者與被罵者的關系大致可分為三種情況:地位平等的普通人,比如夫妻之間、奴婢之間等;辱罵朝廷官員,包括低級官員辱罵高級官員;家庭內部的罵詈行為,比如子女罵祖父母、父母、尊親,奴婢罵家長等行為?!逗炻ッ巍防鎘心男┞銠盒形?比如“東西”、“娼婦”、“禽獸”、“囚攮”,等等。這些罵人語與文明語言對立,是中國古代民間俚語的一種。

  《紅樓夢》前八十回,除小廝茗煙說了幾個淫字外,賈姓親屬嘴里的罵人語完全不帶淫字“操”,這應是曹雪芹最后審定書時故意為之。但后四十回續著者打破了這一禁忌,在第九十三回使賈璉罵“這些忘八日的”淫字類型獷罵人語?!逗炻ッ巍防锫釗誦形シㄒ爛髑迓衫紗籩路治街鄭浩脹ㄈ酥瀆釗?,包括陌生人之間、奴婢之間罵人;家庭內部“賤民”辱罵尊者?!逗炻ッ巍返詼?,寶玉、黛玉、寶釵三人正在黛玉房中說笑,寶玉“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與襲人叫嚷呢’”,忙趕回去,“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罵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見我來也不理一理’。”“小娼婦”是針對女性的罵人語,但曾為寶玉奶媽的李嬤嬤還不解氣,繼續罵“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妝狐媚”、“妖精”在彼時算不算罵人語?看看襲人的表現也就不言而喻了:“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為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才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后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

  急趕回來的寶玉如何處理?“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辯病了吃藥等話……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貍,那里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及至后來黛玉、寶釵、王熙鳳都過來勸說,李嬤嬤方才散去。脂硯齋點評說,李嬤嬤“活像過時奶媽罵丫頭”確實是罵人。他是寶玉的奶媽、賈府的奴婢,襲人也是,身份地位相同。李嬤嬤罵人是否觸法呢?依據《大清律例》,凡罵人者,將被用小竹板打十下。

  作為一個家長,寶玉為什么不去阻止?這是因為古代中國禮法高于律例條文。如《駁案新編》記載,清乾隆皇帝旨諭說:“嗣后如有父控子者,即照所控辦理,不必審理。”《明史·刑法志》曰:“族親有犯,視服等差定刑之輕重。其因禮以起義者,養母、繼母、慈母皆服三年。”寶玉雖貴為家長,但李嬤嬤作為奶媽有養母之實。這大概是李嬤嬤自恃無恐的主要原因。如果說李嬤嬤罵人觸法尚有爭議的話,那么第二十四回秋紋罵小紅則被作者寫得明明白白了。

  當日,寶玉從北靜王府里回來,換了衣服要洗澡,想喝茶,可襲人“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云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一時屋里無人可喚,后院小紅上前接了碗,倒了茶。不料,被打水回來的秋紋、碧痕撞見。這讓秋紋、碧痕都十分詫異,心中大不自在,等預備好寶玉洗澡之物后,“走到那邊房內便找小紅,問他方才在屋里說什么。”小紅解釋完,“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

  “東西”是相對文雅的罵人語,前八十回曾被作者多次使用。如第七回王熙鳳罵焦大“沒王法的東西”,第八回寶玉罵為自己戴斗笠小丫頭“蠢東西”。這些行為并非都觸法,明清律例沒有設定一般辱罵行為的區域、環境、后果,但考察成案匯編案例可以發現,常人罵詈若不激化成其他犯罪,司法機關通常不會介入。對由罵詈而導致案情激化的,司法機關則給予嚴懲。如嘉慶二十年山東楊拾來與夏石包戲謔,說“孫張氏貌美,夏耀秸好與睡宿”,孫張氏聽聞,氣忿自縊身亡。楊被依婦女聽聞羞忿自盡滿流例判罰,“杖一百,流三千里”。

  曹雪芹在《紅樓夢》引用大量罵人語,帶有很明顯的創作意圖。比如寶玉挨打的導火索是王夫人罵金釧“下作的小娼婦兒!”一句罵語逼死了一條人命, 導致“不肖種種大承答撻”的發生,還有鴛鴦抗婚?!逗炻ッ巍防錛杏寐釗擻锏牡諞桓齦叱筆搶蕩缶譜硨蟮鬧瀆?,這次賴大不但罵了寧國府總管賴二,還罵了賈蓉、賈珍,甚至叱罵“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

  脂硯齋眉批說,這一段借醉奴口角閑閑補出寧榮二府往事近故,特為天下世家一笑。賈蓉原以為他拿出家長的做派罵幾句,讓小廝捆了焦大,焦大就服軟了。不料,這一捆,賈蓉捅了馬蜂窩。依據《大明律》,“凡奴婢罵家長者,絞。罵家長之期親及外祖父母者,杖八十,徒二年。”清律此款與《大明律》同,僅以備注形式明確,罵家長期親及外祖父母者,并親告乃坐,但要“以分相臨,恐有讒間之言,故須親聞。以情相與或有容隱之意,故須親告”。

  雖然焦大“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里把太爺背了出來”,但與賈蓉、賈珍、賈敬等相比,他仍是奴仆,即按照大清律例,焦大與秋紋等類似,身份屬“賤籍”。因此,按大清律法,焦大罵賈蓉等已觸法,但“民不告官不究”的傳統,讓焦大平安無事。第一零五回,錦衣軍查抄寧國府,嚇得賈政心驚肉跳、邢夫人放聲大哭、鳳姐面如紙灰,焦大號天蹈地的哭:“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這大概就是利大于法的中國傳統。正因為如此,中國古代律例將罵祖父母、父母之罪,列入“十惡”,與謀反、謀大逆、惡逆(毆打謀殺祖父母、父母)等大罪相埒,屬嚴重犯罪。唐宋明清法典均于首篇“名例律”開卷列名“十惡”。“十惡”大罪,遇國家恩赦亦不原宥。

  罵詈罪從漢代初具其形以來,為中國古代各朝代沿用不息,罪名使用范圍不斷擴大。其中,處罰最嚴格的是“罵祖父母、父母”“奴婢罵家長”。但一般情況下實踐中并沒有適用這些條項,現有史料所見多系祖父母或父母告孫子女或子女后懊悔而撤訴的案例。網上看到這樣一段文字評論:“讓焦大憤懣燥郁的,自然有賈府對自己的不公待遇 ,但更令他痛心疾首、憂心如焚的是:自己親手與太爺們一起拼了命打下的江山,就要毀在這些不肖子孫手里了。”

  有誰知道這個瘋瘋癲癲、借酒撒潑的老功臣內心的深憂重患?想必焦大沒念過多少書,不會懂得老子所說的“功遂人退,天之道”的境界。焦大自恃的是他的勞苦功高,他占據的制高點,是道德上的清白。他的老資格,他的失落,他的恨鐵不成鋼看起來都很正義,但毫無奴才視角,很平等甚至居高臨下。

  能力強但又“據功自傲”的人固然能博取信賴,但又因太過強悍鋒芒,反不如那些能適時找領導求助的人可愛。所以自古來,帝王身邊都是既有能臣又有龐臣,前者是他的現實需要,后者才是他的情感需要。焦大這種人與巴頓將軍一樣注定只能生逢亂世,以他的赤膽忠心在危難之中像救世主一樣顯出光輝來,而在平常日子里既不懂上司心理,又一味躺在功勞簿上倚老賣老,在道德敗壞的“職場”中下場凄慘不可避免。也許與巴頓一 樣,如果有選擇的機會,他們寧愿死在戰場 上;而庸常的生活,只會毀了他們,同時也被他們毀掉。”

  獨立人格是“公民”意識的根本基礎,但教育與所謂的“情商”意識灌輸給百姓的全是“吹”、“拍”技術。中國國民公民意識的缺位自有歷史原因,中國革命的血雨腥風將老百姓一夜之間從“臣民”轉變為“同志”,缺乏對公民意識的培養與領悟的時間與過程。現實生活不乏各種基因突變奇物“焦大”,自持“只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特權意識胡作非為,卻把別人的正當言行加以種種限制。秉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強盜邏輯與流氓言詞橫行霸道,卻忘記基本現實:撒潑打滾時先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偉大很無辜?如果不是你開始三番五次用粗魯下流詞語侵擾侮辱他人,以達揚名立萬一統江湖的目的,更甚至在社會事件、政治觀點上的為虎作倀言論引起公憤遭受擠兌與打擊才有今天眾叛親離心塞后果?但馬尿灌多了腦退化的變態焦大不這樣看,甚至連舊友屢屢為其直言辯護被對立派誤解惡語攻擊的事實也視而不見,腦袋里只記住自己遭受些許不公而耿耿于懷,肆無忌憚扭曲事實,惡意污蔑打擊報復。

  可見,耳濡目染主子那一套而特權意識爆棚的焦大們沒有正常人的情感,只有爭戰殺伐的冷酷與揚名立萬的功名利碌可以按資排輩。焦大馬尿喝多了又屢遭殺伐戾氣侵襲時就開始撒潑罵街打滾:“某坊,你啥時候是俺的天下!”

  四、焦大罵街是不是對官二代恨鐵不成鋼?

  魯迅如是評價焦大罵街:“焦大的罵,并非要打倒賈府,倒是要賈府好……所以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會有一篇《離騷》之類。”曹公寫《紅樓夢》時心中一定轟鳴著賈府敗落的各種聲音,這些聲音交匯在一起,嘈雜、喧嘩著,時刻沖擊著曹公的心,只有把它們宣泄出來,他才能安寧。焦大之罵便混雜在這諸多聲音之中,尖刀一般挑破了賈府遮羞布。有意思的是,焦大罵的對象里有秦可卿,她是賈府少有的清醒者,早已看清賈府必然的敗落結局并為之思謀良策,但她的肉身又親自參與著賈府的這末世狂歡。她出身底層又被賈珍強占,內心不甘有可能,卻怎能以讀書不多的弱女子的身份替賈府籌劃?

  至于焦大,作者賦予他的功能是揭露真相?;蛐碓謐髡呱罾鍶肥黨魷止餉匆桓隼媳?,他對這個老兵的前塵往事不感興趣,他的家庭怎樣,他經過什么世事滄桑,他為什么到最后還是一個小(老)廝,統統不感興趣,他只是記住了他的罵。因為這個罵是那么尖刻,讓他在午夜時分記憶之水漫上之時,再次從中打撈起那老兵的罵,并深刻地意識到原來在繁花錦簇之季,全府縱情狂歡之時,有一個聲音是如此的焦慮。它是賈府旋律里的變調,然而當時卻被淹沒了。

  焦大,戰爭年代,跟著寧國公賈演出過三四回兵。賈演戰敗,苦孩子出身的焦大把賈演從死人堆里背出來,自己挨著餓,偷了東西給賈演吃,兩日沒水,得了半碗水給賈演喝,自己喝馬尿。因為救命之恩,賈演從此對他另眼相看。

  不過,賈演因功封官,建宅邸娶妻生子,焦大卻沒得到好處。賈演沒有給他權力,安排焦大做寧府管家或外放作一武官;也沒有給焦大一筆錢,讓他退休養老。究其原因,一是焦大本人憨厚率直,相信這輩子跟著主子就夠了,主子怎么會虧待他?二是做了公侯的賈演,對這個曾救過命的奴才的感覺很復雜。

  看看賈演賈源兄弟二人,拜托警幻教育寶玉的點子真是聞所未聞,竟叫寶玉歷盡美色,然后看淡美色,從而走上正途。女人是禍水的偏見呼之欲出,照他們的主意,那些美麗的女孩便成了寶玉進身仕途的試驗品、廢棄品。

  賈母勸王熙鳳不要與賈璉鬧時說世人打小都跟饞貓似的,賈演賈源兄弟也逃脫不了這樣的規律。隨著和平年代到來,賈演沉溺享受,但因經歷過戰爭的殘酷而做得沒那么過分。焦大仍守著原來的信念生活。于是,人生的悖論出現,焦大覺得自己救了寧國公,才有了寧國府,而寧國公更愿相信那其實是天命。

  到了賈珍這一代,生活作風越發糜爛,除了門口石獅子干凈,竟然沒了干凈的人。府內流言紛飛,但也不全是流言,賈珍與秦可卿的事便是公開的秘密。把寧國府看成自己家的焦大越發痛心,但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主子會聽嗎?

  女主人尤氏說,“不過仗著功勞情分,如今誰肯難為他?”“不過”二字,把焦大的功勞降到了最低,之所以沒打發到莊子上去,只是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家對待有功的老奴太不堪而已。焦大感覺到了來自主子們心底的厭惡,使他越發覺得寒涼,越發覺得今日之寧國府齷齪遍地,但他無計可施,又做不到睜只眼閉只眼,這是他救下的寧國府,這些人在他眼里是親人,是依靠,是他焦大舍生忘死換來的,他們怎么可以不?;ふ飫粗灰椎墓γ袈?,隨意踐踏,那就是在踐踏他的心他的命呀!尤氏迫不得已沒處置他,而他的焦慮之火卻更加旺盛。

  焦大愛上了喝酒。喝醉酒后痛罵一回,便成了他的日常。是誰,是什么,在時光的輪回中,把一個赤膽忠心的焦大、把一個坦率耿直的焦大,變成了一個整日喝酒說胡話的瘋老頭子?落魄的焦大甚至連賴二都斗不過。賴二何許人也?和平年代崛起的管家。有功勞嗎?沒有,但有背景。她的母親是賈府官二代的奶媽。憑著這一點,他占據了寧國府管家之位,他的哥哥占據了榮國府的管家之位,都算是二層主子。這一晚,需要有人送可卿的弟弟秦鐘回家,尤氏吩咐“派兩個小子送了秦哥兒家去”,但賴二偏就派了老小廝焦大。是賈府小子人忙,派不過來嗎?不是,明明很多小廝就站在燈火通明處;是焦大該做這些嗎?但主子已明令吩咐“不用派他差使,只當他是死的了。”為什么賴二還要派焦大呢?

  賴二平日肯定受了焦大很多罵,這一次不是還當著眾人的面罵他“王八羔子”嗎?然而,油滑奸詐的賴二繼續忍著不發作,過了很久才看準時機借刀殺人,知道秦鐘今晚在府里吃飯,一會就走,派焦大送,焦大一準又罵,這就悄悄地把矛盾轉移給焦大與主子了。焦大哪里細察這些,越發連賈珍也罵出來。再大功勞的焦大終歸是奴才,小廝們眼見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嚇得魂飛魄散,把他捆起來,用土與馬糞滿滿地填了他一嘴。偌大年紀的焦大嘴里、心里啥滋味?讀者看著都于心不忍,不過一旁的大管家賴二肯定幸災樂禍。尼采說過,“罵人對于那些淺薄者來說是一種滿足,它提供了瞬間的小小的權力陶醉。”對于紛紜世事,他還真是白紙一張。顯然,他不懂把救主的功勞轉化為一種可見的物質或權威。

  與他同時期的張道士,從一個小小的替身做到了眾多官員們口中的“老神仙”,手底下也一大群道士想著逢迎他,金器一類東西已不放在眼里。

  當然,還有賴大、賴二的母親賴麼麼,把自己的兒子都舉薦出來,自己在家里做“老封君”。焦大沒有這些光輝業績,到最后仍然是孑然一身,但絕不能因此便說他是個淺薄者。不過,焦大確實通過罵有了一點點權力陶醉。聽聽他說的,“你焦大翹起一條腿比你的頭還高呢”,這句話說出口,就像吞了鴉片煙,一下子就把自己置于除了老太爺就是自己高的一個位置上。在這個虛幻的位置上,他放肆痛罵,仿佛回到了他的光榮時代。這是他一輩子不曾用心追求的,可最后,他卻用這種方式獲得一點點可憐的滿足。人到老年,還是白丁,需要一點小小的權力陶醉吧。其實這種夢很容易破碎,也很可憐。焦大不就是剛得到一點點滿足,便被捆到馬圈里,塞了一嘴土與馬糞嗎?焦大在漫長時日里,被命運之車一點點碾壓。焦大罵街口無遮攔實屬心懷坦蕩,不懂法則之外的勾心斗角。

  賈府各級主子看不到他的內心會怎樣以澎湃之勢洶涌翻滾、沉積膨脹、滿溢漫流,會怎樣爆發為內心的不滿,以致沖塌堤防,奔流千里。他們從未想到焦大白發覆蓋的額頭里有著怎樣沸騰、狂暴、深沉的熔漿:他正是要他們好呀!

  魯迅一眼看穿了焦大之罵的實質:越要你們好,便越焦慮;越焦慮,越把你們推得更遠。現在有人喜歡寫翻案文章,竟然大罵焦大不識時務。大約說這些話的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然而,任何時代都不能少了焦大這樣的忠心。即使它有一點點粗魯與天真,有一點點淺薄與卑賤,但這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不能讓忠心受到戲弄。如果連忠心都不被褒揚,那又與賈府主子有何區別?

  焦大不該被譴責。我們要做的是花點心思聽懂這賈府宏大敘事里的變調,而不是一味的鄙夷,使焦大在我們這個“現代文明”中再次遭遇馬圈之羞。

  曹公筆下的罵街不止焦大一個,比如“鳳辣子”撒野的潑罵,王夫人惡毒的誣罵,寶、釵、黛之間使小性子的嗔罵,鴛鴦抗婚的痛罵,探春反抗的激罵,柳湘蓮對薛蟠的揍罵,賈政對寶玉的訓罵,老祖宗賈母對鳳辣子的笑罵,等等。這些罵,形神兼備,紛繁多姿,效果非凡。但,獨獨焦大那一罵,讓人們記憶猶新,不能忘卻。那罵像一個煙霧彈,讓讀者如墜霧里云端,欲罷不能。乃至于,兩百多年來爭論不休,直到今天也沒個定論。焦大是寧國府里“三朝元老”級的男仆,從小跟寧國公賈演出生入死。當年,他在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來。沒飯吃,寧可自己餓肚子,也把偷來的食物給主子吃;沒水喝,寧愿自己喝馬尿,也把得來的半碗水給主子喝,這是一個為寧國府立下了汗馬功勞的老奴仆。

  賈寶玉隨王熙鳳去寧國府打牌飲宴,天黑準備返回時,喝醉的焦大趁機撒酒瘋。正罵到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焦大這一罵,區區六百多個字,信息量卻極大。

  第一,他都罵了誰?一是管家賴二,罵他欺軟怕硬,辦事不公,好活給別人,孬活給自己。二是賈蓉,罵他在自己面前充主子,不懂感恩。三是“你們這些畜生”,罵他們“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第二,他罵后聽者有何反應?王熙鳳反應最強烈,一向逞強好勝的她怎能容下人撒野?她大聲呵斥后令賈蓉嚴懲焦大:“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

  賈蓉對焦大,開始只是讓人把他捆起來醒醒酒。王熙鳳的話,激將了他。他趕緊命人把被捆的焦大,搡到馬圈,怕他再胡咧咧,拿土與馬糞塞到焦大嘴里,讓他閉嘴。相比之下,尤氏的態度更耐人尋味。雖是繼婦,也是主子,聽了焦大這“沒天日的話”,她與賈蓉、王熙鳳一樣,權當是沒聽見,倉皇離開。

  聽雪就焦大這一罵唱到:賈府功勛老家奴,丑事源流焦爺清。沖天一罵主仆亂,馬糞奇變紅學精。為什么曹公會安排這么一出?安排就安排了,卻又只露個頭,且以醉話呈現?焦大的罵街讓者看到了賈府的不肖子孫,奢靡、淫亂、恩將仇報等等的大逆不道,丑陋至極!這是大廈將傾的節奏,賈府崩坍的前兆。

  賈府子孫確實是一代不如一代,而且是自己不爭氣,不求進取,所以焦大才敢對他們如此托大。寧國府賈敬一味好道,住在道觀每日只知道修道煉丹,其他諸事不管;賈珍雖然襲了爵位,但從小也是驕奢淫逸,一味高樂;賈榮就更不用說了,紈绔子弟一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老仆人焦大都看在眼里。他最知道這偌大的家業來之不易,親身經歷了前兩代寧國公創業打仗的艱辛。如今看著這些不爭氣的子孫一點一點敗壞祖宗的基業,怎能不心痛!但他再心痛也沒用,因為他只是個奴才,無法阻止這些人的驕奢。焦大對賈府是既愛又恨,這樣的矛盾心理讓他無法心安理得平靜的享受與迎合賈府的一切。他只能用這種近乎瘋狂的謾罵來發泄自己心中的不平,但他越是這樣就越不可能讓討主子喜歡。

  焦大那種罵街套路,別人罵不出!只有功勛老家奴。他罵的準、狠,又不下流(別于市井X祖宗x奶奶輩!),他罵得有節制。明二藏八,很有分寸。這二也全仗酒力!焦大罵人,含蓄生動,尚畄余地!至于馬糞糊嘴,表明被罵者的疼痛與懼怕!焦大罵人,罵出人物經歷,罵出人物個性,罵出人物的大生動。

  五、焦大罵街是不是其越混越差的主要原因?

  就算焦大從不罵街,他在賈府早晚都要被冷落。歸根結底,一朝天子一朝臣,老主子死了,新主子能留下他就算得上格外開恩了。李蓮英在慈禧太后死后突然隱退得毫無蹤跡而得以壽終正寢,但焦大似乎沒這么高的智商與手段。

  《紅樓夢》第十三回:“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都是寧國府的一貫做派風俗,足以概括其積弊。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焦大倘若在榮府,必不致使酒任氣,“無人不罵”。寧國府待功臣,畢竟太薄不公!魯迅有語(《言論自由的界限》。載《偽自由書》):“所以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朋友!屈原憤激吟道:“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倚天屠龍不出,倒讓賣菜刀的給牛逼壞了。智能之士屈沉無名,倒讓矮大緊之流輕搖折扇名利雙收。你焦大蹺起一只腳,比你的頭還高呢!

  焦大是當年跟在太爺們身邊的奴才,在賈府屬于三四代的老奴仆了,為什么最終卻沒有得到任何提拔,年紀一大把了,晚上還被派了送秦相公的差事?

  有人說焦大是刁奴,但他能熬過賈府幾代人,如果真的是刁奴,以賈珍的脾氣,看到賈芹來領年貨都得把他罵得無地自容,他會留一個刁奴在寧府?

  尤氏又是如何評價焦大的:“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這段話至少透露了三個信息,一是焦大在賈府中的名聲是盡人皆知的,他的名聲主要是因為他一醉酒就開罵;二是賈敬未出家煉丹之前,對焦大采取不搭理的態度;三是如今管家的賈珍同樣對焦大不搭理。

  那么為什么賈敬、賈珍對焦大都不搭理?他如果真是個刁奴,為何不趕他出去?焦大為什么一喝醉酒就罵人?尤氏對王熙鳳講述的焦大當年的“光榮事跡”表明,焦大是個非常忠心的奴才,對主子非常忠誠,且能在生死存亡的關頭,舍命救主,這跟割股奉君的介之推可以相提并論了。如此忠誠的奴才為什么沒有被賈敬、賈珍之人重視并贍養起來?原因當然不止一方面,先看焦大這一邊:

  尤氏如是評價焦大,“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我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焦大倚老賣老,自恃當年救助有功,也不把如今的賈珍、賈蓉等人放在眼里,平時除了吃酒就是罵人,這樣的一個人,每天如此,年年如此,換成任何人可能都忍無可忍。

  不過,如果因此就說焦大是刁奴,這就相當于把寧國府摘得一干二凈了,從冷子興對寧國府的評價中可知焦大為什么會罵街、為什么會混成這樣。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一回曾這樣評價寧國府的賈敬、賈珍:“寧公死后,賈代化襲了官……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里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人敢管他。”

  冷子興的這段話其實是對寧國府賈敬、賈珍等人的極大諷刺,一個愛好燒丹煉汞,什么都不管,一個不喜讀書,到處尋歡作樂,寧府幾乎被他給翻了過來。這是一幅什么樣的畫面?難怪尤氏說賈敬與賈珍都不理焦大之事,因為他們一個專好煉丹,一個一味高樂,沒有一個正經管家事,為家族運籌謀劃的。

  在如此骯臟糟糕的環境中生存的老奴死忠焦大,從當年跟隨太爺們南征北戰,建功立業的環境中走出來的焦大,他怎么可能看的上一代不如一代的賈府子孫?你讓他如何不罵?如何不恨?但也因為這一點,其下場注定好不了。

  《紅樓夢》里有這樣一段對話很有深意: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誰知焦大醉了,又罵呢。”這段話后面有一句甲戌本脂批:可見罵非一次矣。”焦大罵街絕非一次了,可能寧府之人早都習慣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但這一次因為王熙鳳的干預而鬧得太兇,以至于焦大罵出了寧府丑聞與自己的霉氣。焦大當然意不在此,他罵得如此之狠,正是因為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而他也沒想到賈府的子孫會如此敗家敗業,如此對待他。于是他說:”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焦大在太爺們出事后沒享受到任何應有的待遇,看到這些子孫如此不堪才會不滿,以至于喝多了酒會罵街,到后來越來越兇,也正因此,他更不被賈珍等人看重。

  焦大愛罵街,但他的罵都不是空穴來風,他在寧府生活了那么多年,可以說是對寧府最知根知底的一個老仆人了,看到這些不肖子孫的種種作為,由不得他不罵。其實無形中,焦大可能有一種錯覺,錯把自己當成了去世的太爺,他是在替太爺們不值,替太爺們教訓這些子孫,所以他會罵出這樣的話。“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如果要用一個簡單的短語來形容焦大對賈府子孫的態度,那就是“怒其不爭”,而正是因為焦大的“怒其不爭”,這些子孫才更看不上他。真話往往最傷人,焦大之所以混的不好,主要不是因為他喝醉酒罵人,倚老賣老,而是他活得太明白,太清楚,而寧府本身就是一筆糊涂賬,人人安富尊榮,只知道享樂。焦大親眼看到當年太爺們如何九死一生掙下了這份家業,后來又目睹太爺們掙下的家業在這群子孫手里敗掉,他怎么不恨?而正是因為他的恨,他的明白,讓他一直混得不好,因為他在賈珍等人眼里,就是個刺兒頭,能不理他就不理。

  焦大有點像《儒林外史》里的敗家子杜儀,原文中的高翰林教子侄們讀書,桌上都貼著“不可學天長杜儀”,認為他是敗家敗業的子孫,但這個人有一點值得欽佩,那就是他對他的老管家婁老爹的贍養。也許正是因為焦大對寧府這些敗家子孫的瞧不上與切齒之恨,使得他一直無法被當作一個老人,一個曾立下過汗馬功勞的仆人,被賈府更好地供養起來。蒙府本曾這樣評價焦大當年救主之功:有此功勞,實不可輕易摧折,亦當處之道,厚其贍養,尊其等次。

  焦大如何倚老賣老也終究只是太爺手里用出來的奴仆,因為罵街被一幫小廝“揪翻捆倒,拖往馬圈里去。”后來又“用土與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賈府如此對待一個老忠仆令人寒心,而這也正預示著它的末日正在加速到來。

  焦大何以越混越差?第一,他知道的太多了。就像杯酒釋兵權的故事,開國之后,功臣元勛,一定會遭罪的。知道太多,但又不敢得罪(怕外人說不講恩情)。鳳姐道:“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的,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所以后輩主子,大概是又敬又畏。所以疏離,同時其他小廝也不敢說他,所以處于一種非常孤立的狀態,看起來比小廝混得還差。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道:“以后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里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第二,他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所謂“好漢不提當年勇”,焦大卻常常提到往事,以證明他的功勞。二十年頭里的焦大目中無人,自然會惹人厭惡。第三,年老體衰卻不甘寂寞。他自己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第四,他不思進取只求自保。焦大有了功勞就一直志得意滿,天天花天酒地自賣自夸,老主子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未來的新主子還怎么做他的工作?從此惡性循環,賈府豈能一直放縱他?較之于賴嬤嬤的畢生韜光養晦,焦大天天罵街就更顯得更是虛度光陰了!此消彼長到了臨界點,賴嬤嬤對焦大不再可客氣也就順理成章了。

  內因當然起決定作用,但外因也不宜因此而被貶低。焦大的沒落與整個大清帝國的由盛轉衰如影隨形,更毋庸說賈府大廈將傾之下安有完卵了。

  六、焦大罵街到底是酒后有膽還是酒后失德?

  焦大本人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是酒前無德還是酒后失德?《紅樓夢》里并未正面述評,但焦大罵街這一鬧劇足以讓我們窺一斑而知全豹。

  《紅樓夢》里的焦大在醉酒后的罵街將寧國府里骯臟的內幕全部點破,嚇得眾人魂飛魄散,而他也因此被塞了一嘴的馬糞。這就是對寧國府忠心耿耿的焦大,無論焦大罵街是酒后有膽還是酒后失德,大家用馬糞堵他的嘴都情有可原。然而,如果進一步分析下去,焦大的膽子與德性就至少能被揭露冰山之一角了。

  說起焦大的罵街,相信很多讀者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盡管整《紅樓夢》里對于他的具體描寫僅僅只有寥寥幾千字,但這個人物的刻畫堪稱《紅樓夢》里的點睛之筆。下面焦大是賈府的老奴,按輩分算是與賈母一個輩分的了。從小跟寧國公賈演出過三四回兵,曾從死人堆里把奄奄一息的主子背出來。沒有飯吃,他餓著肚子去偷東西給主子吃,沒有水喝,他自己喝馬尿,把得來的半碗水給主子喝。由于以往的功勞情分,寧國府里的掌事者們都對他恭恭敬敬的。

  由于現在沒仗可打了,寧國府里整日彌漫著散漫的氣氛,焦大對于這種生活深惡痛絕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整天酗酒。只有他敢在喝醉酒之后罵“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眾人都知他說的是事實,所以急忙將他拉進去用馬糞塞了他一嘴。焦大究竟道出了寧國府里哪些骯臟的內幕?

  首先,當事者不僅只有當值的小廝,還有王熙鳳與寶玉在場。當王熙鳳聽到了焦大的話之后當時臉色就變了,并且呵斥向她詢問的寶玉,讓賈蓉命仆人將焦大的嘴封起來。王熙鳳為什么要這么絕情?換做我們可能會把焦大的話當做酒后胡言不以為意,然而焦大卻道出了王熙鳳背后做的事,王熙鳳就難免做賊心虛了。其實,王熙鳳的勾當也不是無??裳?,從前面幾章就可以看出王熙鳳的品性。在王熙鳳受到賈瑞的調戲后并不是怒斥,而是好言好語慢慢引誘賈瑞,而她為什么對賈瑞如此狠毒?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焦大無權無勢而被殺雞給猴看?!

  王熙鳳派賈蓉與賈薔去訛詐賈瑞,可見王熙鳳與賈蓉賈薔的關系很不一般,之所以對賈瑞態度不一樣要歸因于賈瑞的無錢無勢與他低俗的求愛方式,更何況王熙鳳是他的嫂子,他的做法是對于王熙鳳的侮辱。但王熙鳳對于賈蓉賈薔是很不一般的,在后面賈蓉去跟她借屏風時從王熙鳳的表情姿態言語都可以看出兩人之間的貓膩。而且從秦鐘的嘴里也可以看出王熙鳳對于年輕的男子是非常鐘愛的,秦鐘得知王熙鳳要與他們一起留宿尼姑庵便露出了擔心的神色,畢竟她對秦鐘表現得過于熱情。由此,焦大罵街時王熙鳳是出于心虛才表現得如此。

  還有一方面焦大說的應也包括秦可卿,因為秦可卿與公公賈珍的不倫之戀已是寧國府里公開的秘密,這個是王熙鳳不可能不知道。然而,王熙鳳畢竟素來與秦可卿交好,看到焦大將她的事抖出來自然是要維護秦可卿的??鑾業筆鼻乜汕淶鈉牌龐仁弦蒼誄?,聽到這樣的話心里肯定也是不舒服的。即便是為了行使自己作為掌事者的權利,王熙鳳也要將焦大的嘴封起來,不讓他在這里繼續蠱惑人心,也是為了維護自己與秦可卿的形象。因此,焦大這一罵得罪了太多人。

  那么焦大究竟是因為什么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地罵出這些話呢?焦大可以算是賈府里比較有地位的一個人了,他見證了寧國府的興起,而如今寧國府的內里已破敗不堪,甚至已露出頹靡之狀。焦大的罵歷來都是為人所敬佩的,他算是榮國府的英雄,他毫不畏懼地揭露寧國府里骯臟的內幕,無情地道出寧國府里荒淫無度的現狀。先從身邊的賴二家的罵起,進而罵到賈蓉甚至罵到最高的掌權者,控訴了他們仗勢欺人投機取巧阿諛奉承的丑惡嘴臉,揭露了下層人民生活的困苦,并且勇于反抗這不公平的待遇,為這個社會底層的人民的冤屈發聲。

  那么焦大的發聲目的到底是什么呢?魯迅曾經說過焦大的罵,并非要打倒賈府,倒是要賈府好……所以這焦大實在是賈府的屈原,假使他能做文章,恐怕也會有一篇《離騷》之類”,焦大在賈府是像屈原一樣的存在?屈原直言不諱向楚懷王勸誡但沒能落個好的下場。焦大也是,他算是罵諫,可是并沒有人聽得進去,只認為他是胡言亂語,并沒有起到什么作用。焦大目睹了寧國府興起的艱難歷程自然不想讓寧國府毀于這些不肖子孫的手里,所以他的罵出于不甘、痛惜以及對寧國公賈演的懷念。焦大這個角色可謂是入木三分畫龍點睛之筆了。

  《紅樓夢》里焦大罵街的那一段,讓人覺得就像是娛樂記者們遇上了一場八卦,揭露了一段丑聞讓人看著有種快感。起先看肯定是會很過癮的,但再三品讀后,任何讀者都有可能不同程度表示不理解。按常理說應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為什么焦大會說反呢!究竟是什么原因讓他如此顛三倒四呢?是作者寫錯了還是另有隱情?“爬灰”指的是哪些人?“養小叔子”指的又是哪些人?翻看眾多的紅學著作深究下去則不難發現,紅樓其實還是有很微妙的地方。

  盡管焦大在《紅樓夢》里只亮相過一次,但就是這出現的一次給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這個看似不是很起眼的小人物,身上居然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在第七回時,焦大才是正式出場前,尤氏便交代了他的來歷;他從小就是與太爺一起出過三四回兵的,從兇險之地把太爺給背出來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把東西偷來給主子吃。兩日沒水喝,得了半碗水給自己的主子喝,他自己喝馬尿。”(太爺就是賈府的國公爺,而焦大是第一代主子的奴仆,年紀應是與太爺的兒媳婦賈母差不多的。書中三十九回里賈母說七十五歲的劉姥姥比自己還大了一些。由此,焦大的年紀應是在七十歲左右,也算是古來稀了。)

  “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焦大因罵街被責罰,究竟是罵了什么。小廝還會嚇成這樣,一定要堵住他的嘴不可。這里焦大的話與之前的相反,是曹公有意為之的,因喝酒醉說胡話??鑾醫勾笫切形槌鏨淼?,這樣的話也是與他的身份與貼合。然后就是《紅樓夢》里的一個小高潮,其他家奴用繩子來捆了往馬圈里脫去了,這一行為就激化了焦大,爬灰、養小叔子的話是全部都說了出來。

  “爬灰”大家應是都清楚主人公是誰了吧!“兒媳婦與公公的私情”這其實也是給后來秦可卿去世鋪墊了。養小叔子或是王熙鳳與賈瑞,或是秦可卿與賈薔都是有可能的。而面對焦大的謾罵,連平時很威風的鳳姐此時都恨不得趕快逃走,可見內心她心虛。其實,焦大所說的話中包含的人物并不只有秦可卿與他公公。鳳姐在面對焦大時心里也是很清楚的,正因為是這樣才想趕緊的離開。哪里知道,寶玉這個時候還來問自己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惹得平日里對寶玉一向很溫和的鳳姐如此嚴肅的說他?;褂猛醴蛉死賜脖τ?,寶玉這才沒有問了。

  從焦大的這番話中可以看出,賈府雖表面上富麗堂皇,在別人眼中什么都好,其實暗中藏著的污垢還是很深的,見不得人的事太多了。在后來柳湘蓮不也說了,“這賈府中只怕是只有門口的獅子干凈些”!焦大憤懣的則是現在這些主子們對自己不公平的待遇,否則他也會對這種糗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后代子孫們的不爭氣,代代不如以前的強,這當然也是他憂心的。當年他在太爺的身邊看著太爺掙下這份家業,如今卻是一味的貪圖享樂,忘記了祖宗的辛勞看這個境況下去是遲早要敗落的。他身為一個老人歲次也是很感到惋惜的。因此才借著酒意說出來這話了。細細想來,其實也并沒有錯,人家也只是為了警醒他們,只是用的方式不太讓人接受罷了。同時,他也是為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回報而憤憤不平。

  總之,焦大罵街,酒后有膽與酒后失德的成分都有,因為他罵街的內因與外因都有相當大的分量。歸根結底,封建專制之下的奴才對主子的驕橫跋扈敢怒而不敢言,反抗與順從兼有,對此簡單地或褒或貶都會對焦大有失公允。

  七、焦大罵街而晚景凄涼是不是人走茶涼使然?

  曾有朋友說我的火氣越來越大,遇到不講道理的人與事沒法說理,我就只會罵人。改變不了,心里又不甘,更不想就此憋在心里,但也沒什么好方法勸慰。我是普通人,做不到魯迅以以文為戲,把罵人當文藝,玩個高大上,罵的極致文雅。倒不如焦大,仗著救過太爺的命,有資歷罵的極致露骨,還敢依靠功勛梗起脖子罵得痛快??杉侶釗說奶逖?,確實要有些條件。魯迅的文藝罵人一般人做不到,焦大的露骨罵人,我沒有那樣的背景,卻覺得罵人更接地氣。

  罵人我不提倡,但不妨以此人為例,看看這個極致罵人的焦大的前世今生。焦大雖然名微卑賤,但在封建社會的的史冊上,卻是很有代表性。賈府的百年基業靠的不是文臣的直諫,而是戰爭功勛。戰火無情,寧榮二公具皆是九死一生,能幸存,靠的是運氣與手底下對他們忠心耿耿的奴才。歷朝歷代背著皇帝牽著馬,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可不在少數。最具代表的是隋唐演義,李世民哪回出征不冒出幾個救駕的,或是為其擋槍,救于險境,或是圍城被困,食物接不上,為其刨城根底下的老鼠洞找糧食,有的留名,有的湮滅,多少都有焦大的影子。

  焦大當年把寧公在從死人堆里背出來,這些患難的真情為焦大贏得的是老主子的的另眼相待。然而,另眼相待的前提是主奴地位的不能逾越。焦大最初定位應是很清楚的,他為救主子將性命附上,其中很重要的一個要素是主子是有德性的明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是一個家族?老主離去,幼主繼位,像焦大這樣的奴才衷心不二,一定會將這份情感轉移到幼主身上。但幼主與老主的品行見地不同,未必將焦大這樣的人看在眼里。表面尊重,卻只是把他當奴才看。焦大在幼主面前要的是一份榮寵與體面,幼主并沒有患難的別樣情感,要的是自我的享樂與榮華的奢靡。兩代人的價值觀錯位,為焦大的焦慮埋了伏筆。

  與焦大供職的同事也不再是原班人馬,新的磨合是這些后來人未必買他的帳。焦大在這種新舊的更替中歷經三代,這種不虞與磨合交替存在積壓成一種怨氣。焦大的心理落差越來越大,而焦大并不是一個可以周旋其中的政治家,僅僅是一個沖鋒陷陣的莽夫,他的所有經驗積累是不足以適應這些環境變換的。

  對此,焦大宣泄的方式是吃酒與酒后罵街,造成的主要影響則是共同存在關系的惡化。這些往復循環里他也見證了老主的后人頹墮淫樂,荒唐無德,無形中的失落感與他潛意識中對賈府的歸屬感經常錯位。賈府的興敗他都經歷,對于一個對賈府有特殊貢獻的元老來說這種情結性的折損無疑會很沉重。隨年齡漸長,焦大未免拿資歷倚老賣老,與周圍的環境發生了碰撞也就難免了。

  有人說焦大沒有擺正位置,不懂低調行事以圖自保與榮華,這有必要深入再加一句,閑事不過心的焦大是做不出救寧公的義舉的,因為這種想法有了自私的成分。你看就這樣的一種特殊的情懷,激起了焦大的憤怒,他是非得兌現點后果不可的。這就是焦大式氣憤難平,被一口氣頂著,后果是對誰都是食惡果。

  焦大罵街也到了極致,看看秦可卿隨后的生病,你能說不是因此心病被揭而起嗎?至于他自己或許離開也是一種幸運,田莊雖然生活艱難,但吃喝應還是可以保證的,怕的就是賈珍惱怒把他送往別處,那樣焦大下場會更慘。

  很多受到階級論影響的評論中把焦大美化為不合時宜的忠仆、甚至英雄,像屈原、岳飛那樣的。其實,不合時宜是真的,其他的就靠不住了。從背著主子逃命、偷東西給主子吃、得了水給主子喝,他甚至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士兵,但僅僅是將領的親隨、小廝、馬弁之類。以焦大這樣的身份,如果略有才能,也不難獲得提拔,成相對獨立的將領。賈源、賈演當然也不拒絕提拔手下,擴大自己的嫡系勢力。不要跟我說什么功高震主、激流勇退,憑賈家兩個國公,遠沒有達到功高震主的程度。但焦大至老還是一個家人,顯然不可能得到新主子的提拔。

  沒什么突出才能的老兵不能在戰場上找到立命安身的所在,可惜的是賈府已完成了棄武從文的華麗轉身,轉而去做什么學政之類的文官了。寧榮二府的武事,剩下賈蘭拿著小弓小箭追小鹿、類似于兒童玩耍的“演習騎射”,以及賈珍為聚賭而托名的“習射”。在這樣的環境里,焦大肯定找不到自己的歸屬。

  起初賈府也沒有虧待焦大,尤氏說“不要派他差事,權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總管賴二偏要把黑更半夜送窮親戚這樣“不好差事”安排給他?;褂杏仁喜還謊俠?,“沒才干”,但也可能有根深蒂固的矛盾。

  賴大、賴二兄弟分別是榮寧二府的總管,他們的母親賴嬤嬤曾見過賈代善、賈代化管教兒子,卻沒提賈演賈源,相比之下應是比焦大的資歷晚一輩,但也算府中的老人。以焦大跟著太爺出三四回兵的資格,回到和平歲月,有可能總理內務、擔任府里的總管。他與賴大的父親,可能有過競爭,甚至爭得很激烈。賴二給焦大安排“不好差事”,也許有挾私的成分,報復當年父親的競爭對手。

  這兩段是我的猜測,但無論如何,焦大在和平歲月里郁郁不得志,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甚至沒有家庭生活,沒有像賴大、賴二這樣位高權重的兒子,更沒有像賴尚榮那樣當官的孫子。除了喝酒之外,他沒有任何寄托,沒有任何消遣,不如該如何打發這漫漫永晝。站在這個角度上看,焦大是值得同情的??墑峭楣橥?,賈府替你養老送終已是夠意思了,總不能當祖宗供著吧?

  如果就照這個模式下去,焦大繼續喝酒,賈珍、尤氏一般不派他差事,賴二偶然派差事被他罵回去,直到死了,厚葬,了事。偏偏焦大又察知了賈珍與秦可卿的私情,下人們未必不知道這件事,但這事只能知道不能說。焦大卻是當著王熙鳳、賈寶玉、秦鐘叫罵起來的,你會相信他是為賈府家風不振而憤慨嗎?

  懷才不遇是令人同情的,但焦大并沒有“才”可懷。不平則鳴也是令人同情的??山勾蟛黃降慕黿鍪親約旱拇?。不畏強暴也是令人同情的??山勾?ldquo;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看人下菜也算得上不畏強暴?

  “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里的焦大眼里有誰?別說你們這一起雜種王八羔子們!”從這兩句罵中也似乎能看到當年一個豪門奴才的影子。也許是因為焦大行事太過張狂,也許,仗著自己有恩于賈府,就開始張牙舞爪。尤氏有一句話也許可以透露這點:“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

  雖然稱得上紅樓第一忠勇奴才,但行事亦不能太過,否則即便是有再大的恩惠于人最終也無法讓人永遠記你的好!焦大很好的給我們上了一課。人生在世,所有的際遇,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其實都是自己走出來的。無論貧窘還是富貴舒適,造成今天局面的一定是自己,永遠不要在外界去找原因與責任。

  焦大原本可以依仗自己年輕時的功勞,在賈府立有一席之地。若是做人謹慎低調,以賈府一貫寬待下人的作風,為自己的小家族掙得一份榮耀,開啟一個小小的高潮應當不成問題??墑?,就是因為自己的性格太過張狂,最終卻落得個如此悲涼凄惶的下場。作為讀者,惋惜哀嘆之余,當以此為戒才好!

  焦大是寧府的功臣,與太爺一輩,大約己有八十多歲。賈珍賈蓉大約就當著養了個閑人,但在今天這么重要的場合為什么非要派他?何況又是喝醉了酒!這有可能是寧府大管家賴二的一個小陰謀,賴二未必是想通過焦大之口揭露寧府的丑事。一是賴二沒理由與主子過不去,不然他的富貴還要不要了?二是他也不敢與寧府相斗,他還沒這個實力。也許,賴二其實是想借機徹底搬倒焦大。

  焦大自恃勞苦功高,又好喝點酒,平時肯定不把賴二看到眼里。手下經常撞到這么一個刺頭,這管家能好當嗎?賴二大概也多次向賈珍告狀,讓他弄走焦大。但賈珍也下不了手,這可是從死人堆里把他太爺背出來的,再不要良心也不能因為一點小事就把她廢了吧!賴二一直在尋找制服焦大的機會,今天機會終于來了。一是賈珍沒有在家,沒人護他;二是鳳姐來訪,讓鳳姐說話。因此,他決定激怒焦大這個藥桶子,讓他自取滅亡??閃勾笠喚槲浞?,是個直人,一點也沒看出賴二的陰謀。先是罵賴二,后又罵賈蓉,最后竟連賈珍扒灰也一并罵了。這次真是惹急了鳳姐,讓人把焦大捆起來塞了一嘴的馬糞,打發了這個累贅。

  焦大的的年齡或許比賈母還要大上幾歲,他自認功高又倚老賣老,才會讓賈府后人都不待見他。一個人的功可以讓你們記一時,但有了過便功過相抵了,連個人情都沒有。焦大最后的結局主要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即使對賈府功德再大也只是個奴仆,他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在那么大的一個家族里只有時時刻刻記住自己的身份,主子給了你就拿著,不給你也不能埋怨,才不至于落得這等下場。焦大自認功高蓋主,不滿意做些粗使累活,便在喝醉以后大罵賈府主仆。

  賈府的后人沒享受過焦大的恩惠,所以老爺子死后焦大的好日子也到頭了。賈府當然不會養一個閑人在府內,便叫焦大干些勞力粗活,這焦大已是花甲之年,這樣的體力活自然是吃不消的,但又不能說自己不干。心中苦悶無處訴說,便日日飲酒。醉酒罵街,什么話都說了,也什么人都罵了。他也是真苦啊,八十多歲的老人了,也就只享到了老太爺的福,老太爺一走就成了無根的草了,他罵賈府上下,也罵自己,說到底自己的榮辱也跟賈府的榮辱是一體的。

  焦大罵街為我們看了一出精彩的折子戲,這個人物的個人悲劇是當時的時代背景造成的。在當時那種背景下,賈府又是大戶人家,對奴仆的要求便是嚴了些,無功便是過了,而這焦大即使有天大的功德也無法保住他的老有所依。

  八、焦大罵街王熙鳳何以矢口否認并痛下狠手?

  焦大罵街的起因何在?這還要從秦可卿說起,她身患重病之后,王熙鳳也是偶爾會來看一看秦可卿。一日寧國府里有一個老仆人,焦大又在寧國府里罵街,焦大素來是不識趣的,也是因為早年間自己身上功勞很大,所以一直都很不識趣,因為自己有功,所以就在寧國府中作威作福,很多人都怕焦大。

  焦大見了誰都敢罵,當然王熙鳳也被焦大罵過,這個焦大就在王熙鳳去探望秦可親的當天罵王熙鳳。焦大罵的話還很難聽,所以從這以后《紅樓夢》的絕大多數專家認為,焦大罵的人的就是賈珍跟秦可卿兩個人之間的事。不過,要是進一步想一想,似乎這件事還并不成立。焦大只是一個仆人,這些男的怎么可能進得了寧國府的內宅呢?有可能焦大得到的并不是準確的消息,焦大冒出來的這些渾話,也只是他猜測罷了。賈珍跟秦可卿不可能有什么,就算是有什么焦大也不可能知道,所以當時寶玉與王熙鳳一起回到榮國府時,聽到了罵聲,寶玉就問王熙鳳,焦大的是什么?王熙鳳就生了氣告訴寶玉,這是焦大的胡編亂造。

  連王熙鳳也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王熙鳳在寶玉問時就矢口否認,如果秦可卿真是那般不堪的人,想來王熙鳳是不會再跟秦可卿有任何的交際了?;褂幸患笪?,就是罵養小叔子焦大這件事也算罵錯了,看得出來交代這件事并不是針對于寧國府,而是針對于王熙鳳本人,因為在焦大再一次罵起來時,王熙鳳就讓賈蓉去把焦大捆了起來。王熙鳳這樣做也怪不得她,因為焦大這句話本來就是來針對王熙鳳的,所以寧國府一共三件丑聞,王熙鳳這兩件都矢口否認,堅信寧國府沒有此事,那么還有剩下一件丑聞是什么呢?那就是賈蓉與賈珍這父子兩個,共同的跟尤二姐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這件事倒是真實的。

  尤二姐生性本來就很放蕩,在賈蓉與賈珍身邊尤二姐也是存了心的,而且本來就生性放蕩,更是一個嫌貧愛富的女子,所以這件事,在《紅樓夢》里,這是有過實錘的。這是肯定的,但前兩件寧國府的丑聞,都是沒有的事,可是卻被焦大到處嚷嚷,王熙鳳聽了之后也是很氣憤,但王熙鳳這種人她還是很聰明的,她判斷得出來焦大,說的話全都是胡話,所以她不相信,也就是因為不相信焦大的這些話,所以王熙鳳與寧國府的關系也沒斷,仍然還是經常有往來。

  那么焦大這個人為什么要說無中生有的事,偏偏要來污蔑寧國府呢?而且焦大又在寧國府當差這么多年,現在已是很老,在寧國府奉獻了他的一生時光,可是在寧國府生活了這么久為什么還要污蔑寧國府的眾人?榮國府與寧國府到底有什么可怕瓜葛,以至于被焦大發覺后如此讓相關人等忌憚不已?

  焦大自然有倚老賣老的嫌疑,畢竟自己年紀大了,所以犯的錯誤是有事可以值得被理解的。另外就是焦大在寧國府受到的待遇十分的不公,讓焦大心中不滿,所以就如罵起來了寧國府的一干眾人。焦大之所以受到不公待遇還是因為他自身的原因,自己仗著有功整日在寧國府內作威作福,不管是寧國府的主子還是仆人,都是看不慣焦大的,所以焦大這樣也是自找的。就是自己本分一點,說不定還落得一個寧國府幫他養老的好下場,只可惜自己不知足?;褂幸環矯嫻腦?,那就是焦大看不慣寧國府的一干主仆,寧國府的繁華畢竟越來越不如以前了,寧國府的家業都快要敗完了,焦大看在眼里,心中不可能舒服,罵街也很自然。

  焦大對榮國府所有的人或事都覺得不屑一顧,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想法呢?難道他與榮國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就要為大家講一下。首先這個人,他的本名叫焦大。他為什么這么猖狂呢?因為他曾經跟著老祖宗一塊打江山,并且為老祖宗做出了許多忠心耿耿的事,所有人都會對他禮讓三分,但人越老就活的越糊涂。用科學一點的話說,他們根本不會為自己的做法負責任,總是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會有人來管。

  然而,今時的賈府畢竟不同往日,他這一次罵人,卻恰好撞到了王熙鳳,王熙鳳這個人,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的手段到底是什么,那焦大撞到了王熙鳳,她還有命呢。當時到王熙鳳,或許正是到賈蓉家就是玩兒嗎?一些女人太太們當時也沒有什么事,就坐在一起玩玩牌,玩鬧一下,可是正巧碰見了這件事,而這件事的起因也是這樣的,當時的那個管家不懂事,夜里派焦大去送人。

  這個老頭肯定不服氣了,他覺得自己已給榮國府做那么多事,肯定不想,覺得自己已這么年老了,還要派自己去工作,心里覺得不服氣,同時又覺得自己所做的功勞呀什么的都不被大家所看好,所以,一陣火氣,把所有的仇恨都撒到了榮國府人的身上。但他沒有明確一個東西,就是它是嚇人,人家是主人,現在他對人家大呼小叫。所造成的一個后果就是活不了了。其實,所有的事都是這么的陰差陽錯,如果那個管家不派他去送人,他也肯定不會有這一份鬧劇,如果這個人不喝酒,他也不會撒酒瘋,他可以仔細思慮一下嗎?總而言之,還是他有點居功自傲了。面對其他家奴還能放肆,焦大遇到王熙鳳就只能認倒霉了。

  反正就是每一個人,你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去考慮一下后果,看這件事的結果是否對你自己有利,你不要一直傻傻的去做一些令人難以費解的事,同時傷害了自己,也讓別人心里很煩?!逗炻ッ巍防鐨吹畝際怯蟹從Φ乃?,在現實中也反映了,某一些人就是總覺得自己幫了別人的忙,可以理所當然的接受別人,一切的感恩,就是哪怕有一次邊對自己做了什么事時,自己也會抓著他的小辮子。

  然而,任何人一旦開始了這一步時就為時已晚了,尤其是焦大這樣做的后果極可能會導致自己在其他方面的損失?;蛐硭約焊芯醪壞?,但一件事都會有苗頭,因為所有人的容忍都是有一定限度的,當你突破了這個極限的話,那么他肯定會對你發怒。另外大家肯定也知道王熙鳳這個人,因為這個女子畢竟是榮國府數一數二的一個人物,當這個人開始罵時,就已讓他臉上掛不住了。

  王熙鳳怎么會允許這種腌臜潑才他罵自己的門楣呢?所以這個女子做出了一件事,就是將這個人給處置了,雖然說王熙鳳的手段有點毒辣,但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永遠的住了口。有時候,其實當你做過一件特別好的事時,你就不必要再一直去說你做的什么事,你做了什么事,因為大家心里都知道你做過這件事都會對你感恩戴德的,但你如果一直重復說你做過這件事時,大家可能就會對你感到厭煩。所以這個老頭,他最錯的一點就是他沒有明白這一點,他跟榮國府這么多年,卻還沒有學會榮國府里人們的那種手段。有時候太過于記得某一件事,或說太過于重視某一點,其實也是錯的,做個人嗎?就是傻傻的快樂才好。

  其實,如果你是王熙鳳,你也會這樣做,因為焦大罵的實在是太厲害了,讓任何人都會覺得很惡心,何況他又不是什么達官貴人?以他這個老頭的身份,本身來說也沒有那么高貴,現在他又做出來這樣的事,實際上就有一點越級犯上了。按王熙鳳的潑辣做派,留焦大一命或將他處死還是好的,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不知道死多少遍了。所以,做事之前先要做人,做好自己就好,不要去爭那么多東西,因為這些東西生帶不來,死帶不去,你做過的事肯定有人記得的。

  鳳姐如果失了勢,處境就跟焦大差不多吧?一從二令三人木,形容焦大也很合適啊!焦大老無所依是必然的,王熙鳳就未必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吧!誠如《聰明累》的歌詞: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較之于焦大的憨直,王熙鳳的刁蠻也沒給自己帶來晚年的好運。

  鳳姐跟焦大罵的詞兒也有點像,粗話連篇。她發脾氣時罵: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不攆了作什么!”“天理良心,我在這屋里熬的越發成了賊了。”所以,王熙鳳收拾焦大的主要原因絕不是什么酒后失言。二人罵街的水平堪稱半斤八兩,誰有資格說誰去?歸根結底,做賊心虛才迫使王熙鳳收拾焦大的。

  九、焦大罵街是不是預言了賈家的可恥結局?

  通過焦大罵街可知,寧國府賈家墮落的情況。也因為焦大的罵街,“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也給了所有人香艷的猜想。但焦大與冷子興一樣,出場就為了真事隱,混淆視聽的。而焦大身上最大的意義是隱藏著賈家的真正被抄家的原因,焦大的驕狂,僭越,目無王法正是賈家經歷的一切。

  賈家被抄家的真正原因被曹雪芹刻意隱藏,但并不難理解,絕不是原文說的那些奢侈,墮落,子孫后代不繼,違法犯紀!這些都是小事,皇帝不會因此抄一個曾經功臣的家。通過焦大,作者將賈家等四王八公的心態完全表達出來。

  焦大這一段罵街是不是與之前所謂的罵街內容完全不同了?一個扒灰的扒灰徹底轉移了人們的視線,讓讀者沉浸在香艷的幻想中,全然忘了這一段觸目驚心話正式賈家被抄家的主因。其后賈家到底做了什么與現在的皇帝較勁(較勁不一定是有意識的,下意識的才最可怕,表明目中無人,肆意妄為)?

  第一,秦可卿的棺材板與超規格葬禮!秦可卿的棺材板明確是皇家才可以享用的。所謂的秦可卿是公主啥的根本不靠譜。秦可卿的主要作用就是鋪陳賈珍用了這一副棺材板,僭越這事歷朝歷代都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也是抄家滅族的第一要素!其后秦可卿的葬禮規格豪華,參加葬禮的人身份之高都代表了賈家的囂張態度。為臣子的要低調,賈家缺給一個重孫媳婦的葬禮舉辦的如此豪華,怎么能不招忌諱?很多讀者說北靜王來路祭代表了皇家的態度,其實錯了,北靜王是四王八公之首,他代表的是四王八公的態度,而忠順王才足以代表當今皇帝的態度。關鍵時期,忠順王根本連影子都見不到,皇帝的態度可想而知!

  第二,元春省親是賈家大忌諱!秦可卿的叫板行為無疑引起皇帝的猜忌。隨后元春突然就晉升了。其后賈家目中無皇帝的行為再次發生!皇帝明明要求“每月逢二六日期,準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杉旨胰刺恿頌匣實鬧家猓?ldquo;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自古以來,臣子如何平衡皇帝與太上皇之間的敏感權力至關重要,而賈家顯然更愿聽太上皇的,對現在的皇帝不屑一顧!不然絕不會一聽太上皇旨意就歡欣鼓舞,踴躍響應!焦大所謂的“反與我充起主子來了”,賈家就是這樣想的!其后賈家大張旗鼓又是蓋園子,又是迎接省親,很難想象皇帝是什么心情。也許就冷冰冰的看一個小丑在那蹦跶吧!一如王熙鳳眼中的焦大:“以后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里豈不是禍害?”焦大罵街,罵的不是焦大心聲,罵的是賈家的心聲。老邁的焦大與老邁的賈家一模一樣,活在過去的榮耀之中,有官不好好當(賈母說賈赦),不把主人(皇帝)放在眼中,甚至對皇帝產生了“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的悖逆行為,賈家真正的被抄家就源自于此。很多人問焦大的結局最后怎么了?王熙鳳說了,遠遠的發配到莊子上了。你不是自詡跟著老國公么?那你就去給老國公守靈吧。賈家被抄家后應也是如此,不是懷念老皇帝么?跟著老皇帝去吧!

  賴二不知道焦大功勞大嗎?不知道焦大喝了就醉、醉了就罵嗎?不知道焦大會罵些什么嗎?這絕不是無意的安排,有人敢罵,有人怕聽,有人想聽。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著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兩個“偏”字,看得出分派者的有心故意,誰會把焦大的功勞當功勞,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仆人不在意焦大,是因為主子不在意焦大,主子憑什么不在意?一個“惹”字,主子不愿“惹”,因為怕罵,因為沒面子;仆人偏偏要“惹”,因為他們本來都想聽焦大破口大罵,因為他們都有那種極其普遍的看客心理。

  管家不能放縱,有理。評什么尤氏軟弱,放縱了家人?熙鳳強硬,尤氏軟弱,當然與性格有關,也與出身有關,娘家靠山就是王熙鳳的底氣。

  賈政不愛理,與她懶于管理家事的性格有關;也不便理,在寧國府,族長賈珍說了算;三是不能理,焦大救了他的父輩,賈政怎會做忘恩負義之人。賈珍不理,一是自己做得不正,二是真不敢把焦大怎樣。對兩府恩重如山的一個人,能把他怎樣呢?要卸磨殺驢嗎?說尤氏軟弱,尤氏有委屈,有不滿。反感“chuang”酒、不顧體面,是對焦大不滿;說亂派人,故意讓主子難堪,是對仆人不滿;老爺大爺不管,是對真正的主子的不滿。焦大有什么功勞,救了太爺的命,省下食物給老爺吃,省下水給老爺喝,自己喝馬溺!“喝馬溺”這個細節安排得真好,那是焦大自愿付出的,是主動選擇的舍車保帥之義舉;至于晚景凄涼而罵街,從而被塞了滿嘴的馬糞,這卻是焦大被動的接受。前后一對比,一個家族、一個群體,乃至一個國家,如何對待功勛人物,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

  通過尤氏之口呈示焦大的愛好是嗜酒,表現焦大留給人的印象是不顧體面。尊嚴很重要,被忽略很可怕,焦大心里一定千百次念叨過,對自己,也是對賈家后人說:你們憑什么無視我,你們憑什么不尊重我。一個功勛人物如何自處,即如何對待自己,這是焦大罵街引人思考的另一個問題。“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功成身退”……難道焦大不知道這些問題嗎?他的確不知道,自古以來的功臣名將多了,他們看不開做不到,焦大又如何看得開做得到?

  一個自恃功勞大看不慣就罵的老憤青,這是焦大的最初形象,現在呢?

  焦大往何處去,出路何在,由鳳姐指點出來,固然由于她的強硬,更重要的是她有理事的智慧。讓焦大給太爺守陵去,喜歡陪,讓他陪去;愛喝酒,讓他陪死了的太爺喝去;不是愛罵嗎,想罵什么就罵什么,耳不聽,眼不見,心不煩。一個燙手山芋,就這么處理了,誰都不能不佩服鳳姐理事手段的高明。

  鳳姐威風,呼風喚雨,其實也謹慎,燙手山芋,自己決不會立即出手抓。

  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侍立。

  燈燭輝煌,照見了賈府的輝煌,也照見了輝煌背后的丑陋齷齪;眾小廝侍立,可差遣的人多了,偏偏派了焦大;這么多小廝,他們更喜歡看即將發生的熱鬧,而不是辛辛苦苦做事。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更可以恣意的灑落灑落。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

  千呼萬喚,在眾人的期待中,焦大爺終于出場。賈珍不在家時罵,焦大并非全無顧忌;罵賴二,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是賴大、賴二的世界,焦大不服氣是不行的。自稱焦大,有誰愛聽?寶玉會責問奶奶是誰的奶奶,賈蓉自然也可以責問焦大是誰的焦大。“蹺起一只腿,比你的頭高”,賈府沒有一個人愛聽這樣的話,包括其他奴才。二十年前你“眼里沒誰”,今天別人也可以無視你。焦大被賈府集體無視,當然也與自己犯賤的不自尊、不自重有關。

  正罵到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終于有忍不住的人出場了,王熙鳳大喝一聲“捆”,但奴才們到底是該捆還是不該呢?不捆,賈蓉還能如何處理呢?然而,簡單粗暴的人,會簡單粗暴地處理問題。

  焦大罵一番奴仆們不愛聽的話,把奴仆得罪光了再來罵主子。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主子當然不能忍受。你被無視時要找存在感,主子被無視呢?只要把焦大待賈蓉與賴大待寶玉對比一下,焦大何以不受待見就更能明白了。

  焦大的教訓是:陷入絕境的人常常是自蹈死地,受到侮辱的人常常是自取其辱。偷狗戲雞,爬灰養小叔子,家丑終于借焦大的口說了出來,得罪人的話總得有人說。“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它為你而鳴”,焦大正是為賈府敲鐘的那個人,可惜賈家的人不愿聽,聽不見。眾小廝們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嚇得魂飛魄喪,也不顧別的,便把他捆起來,用土與馬糞滿滿的填了焦大一嘴。

  喝馬溺,心甘情愿;吃馬糞,無限傷痛……實在是絕妙的諷刺。一家一族,一群一國,功臣到了這種境地,它還會有興盛的未來嗎?

  然而,任何故事都要翻到終結的那一頁,作者為焦大罵街營造了一個非常幽默的結尾。鳳姐、賈蓉裝聾作啞聽不見,賈寶玉信口開河說出來,鳳姐嗔目斷喝。寶玉是“再不敢了”,焦大還敢再罵嗎?答案是敢,但焦大憑什么敢?

  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斯認為:“對一個人最殘忍的懲罰莫過如此:給他自由,讓他在社會上逍游,卻又視之如無物,完全不給他絲毫的關注。當他出現時,其他的人甚至都不愿稍稍側身示意;當他講話時,無人回應,也無人在意他的任何舉止。如果我們身邊的每一個人見到我們時都視若無睹,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充滿憤怒,感覺到強烈而又莫名的絕望,相對于這種折磨,殘酷的體罰將變成一種解脫。”焦大因為被忽略被無視而付出慘痛無尊嚴的代價,難道是被詹姆斯言中了嗎?在其言行背后,焦大心靈深處的悲涼定如詹姆斯所言。

  焦大再次亮相,那是一百回以后(第一百五回:錦衣軍查抄寧國府 驄馬使彈劾平安州)的事了。遭此羞辱,焦大還會不明白、還敢再罵嗎?焦大之后,也許再無人會罵、敢罵;那些為所欲為的不肖子孫們,也將更加無所不為。

  就這樣,焦大走向更加悲涼更加被無視的晚年;賈府繁華落盡,也一步步徹徹底底地敗落下去。誠如《好了歌注》的歌詞: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從焦大到王熙鳳,甚至包括男一號賈寶玉,概莫能外。

  十、作者通過焦大罵街想表達什么?

  《紅樓夢》的前幾章對焦大罵街的鋪墊非常明顯,例如冷子興說榮國府,甚至能預示小說主人公的結局。焦大罵街也是一個明顯的起著鋪墊作用,作者用極其含蓄的語言道盡了賈府日后衰落。焦大是賈府的第一代奴仆,當年從死人堆將榮國公背了出來,這才有了賈府的百年基業。焦大因為自己有功于榮國公而自以為是,卻在賈府受到了下人的待遇。焦大確實應受到賈府禮待,最起碼應有尊重,但賈府的后輩們沒這么做,甚至將焦大視為一個老不死的奴才狗。

  盡管焦大是一個小人物,但往往就是這樣的人卻能預感著將來發生的事,尤其是大觀園的“大廈將傾”。焦大被賈府的人半夜叫出來干活,就在這一夜發生了焦大罵街的鬧劇,這個細節就是說明了家族落敗的基點。焦大仗著自己對老太爺有功,卻被焦大拿出來倨傲要挾,如果焦大能不去邀功請賞太多的話,還能為自己留存些尊嚴。賈府的后輩不懂感恩,缺乏原則與底線,甚至仗著自己的家業,就目中無人,這一點也是為大觀園的悲劇結局做了情節上的扎實鋪墊。

  焦大那句“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按理說應反過來,雖然焦大此時是喝醉酒了的狀態,這句話說的有點新鮮與無厘頭,但這其實是作者在用反話來說明現在賈府已是好壞顛倒的狀態,而且賈府的主子一代不如一代!

  在焦大的罵街段子里還有一句非常耐人尋味:“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一旦府中有人遇到的不公平的事,旁觀者通常都會選擇表面上“安然無恙”,這樣的場景在《紅樓夢》是經常見到的,但焦大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應再報自己主子家里的丑聞,于是只能選擇胳膊齊刷刷的斷掉,但袖子卻完好無損。

  從焦大的嘴里或多或多少的知道了賈府中的幾件齷齪事,例如秦可卿。焦大說的話具有層次性,先是以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賈府的總管賴二,之所以用居高臨下的姿態,一是因為焦大覺得自己資格老,并且是榮國公的救命恩人,面對賴二這個小輩,焦大認為不值得自己低聲下氣;二是因為焦大在之前受到了賴二等小輩的無禮對待,讓焦大感到尊嚴受到了侮辱,所以才一臉不屑的沖著賴二。于罵賴二時的態度不同,焦大在罵賈蓉卻留足了臉面,這說明在她的眼中還是有主子與奴才之分的,動機也變成了賣老居功,沒了面對賴二時的那種輕蔑,不過這只是焦大罵街的第二層。除了罵賈蓉之外,焦大最后的情緒真的到了極點,這就是他罵街的高潮部分了。最后焦大罵開了主子,雖然早已喝醉,看似說了醉話,但作者并沒醉,而焦大說的句句顯然都是作者要傳達的意思。

  作者通過焦大展現出了賈府中的各種丑態,字字句句戳到了賈府人的心窩,雖然描述焦大的文字只有一千多字,但展現的意義卻非常豐富,這部分不讓人佩服作者高超的文戲功底。不過,想必焦大也不會經常喝醉就罵人,否則的話肯定一早就會被賈府除掉。畢竟,焦大只是一個奴才,“自古侯門深似海”,賈府中還有很多他不可能知道的更大的糗事,所以焦大在罵人時用語也是比較含蓄,會讓人浮想聯翩忍不住看下去,這顯示出了作者的高超的構思與筆法。

  焦大,一個耿直的老人家,他畢竟是寧國府的老奴仆,因為在老一輩他是一個有功的人。就因為這一點,府里的人不怎么敢為難他?!逗炻ッ巍肥且徊課按蟮淖髕?,即便是罵人也是非常的曲折。然而,作者安排的大部分罵人情節背后都是有深意的,就比如說焦大罵街的這一次,作者想要表達什么?

  雖然焦大的資歷比較老,但充其量也只是一個下人而已,為什么偏偏只有他有這么大的膽量敢罵賈蓉與管家呢?其實焦大在《紅樓夢》里的戲份并沒有很多,就直接出場過一次,而且是在書中的第七回尾聲。焦大的年齡應與老太太差不多,他是賈府的第一代老奴仆了。在那個艱苦年代,正是因為焦大抵上了自己的命,將賈府的老祖宗從人推里背了出來。這才有了后來的賈府,所以說,焦大是賈府的恩人。但賈府的這些紈绔子弟,并不知道感恩,還讓焦大去做一些非常累的活。就比如一開始焦大罵人說,只知道派一些晚上送人的活給他。且那個時候有很多小廝在,就覺得非常的不公,所以才會開始罵街,見誰都不收斂。

  有人覺得是在指桑罵槐,最重要的是焦大罵人背后隱藏的事真相。事實上,焦大罵人的這一段可以說是非常的精彩了,給了我們很大的想象空間,也引起了諸多的討論。焦大罵的養小叔子的那幾句,其實說的就是賈府里的丑事。那是誰呢?就是賈珍與他的兒媳婦秦可卿之間的丑事,賈蓉也正是通過焦大罵街,知道了自己媳婦的事,從此就疏遠了秦可卿。這才是焦大想要表達的東西,正面上說的是賈府里的丑事,但背后卻是作者借著焦大罵街想說的。

  焦大對于賈府是有恩的,但賈府卻不知道感恩,他作為老奴仆,也有點像忠臣的意思。作者借著焦大罵就是那些小人,他們做盡了丑事,就是一些亂臣賊子。而當時的朝代也是這樣的,所以作者就罵出了:“別說你這樣的,就是你父親還有你爺爺也不敢這么說,不是焦大一個人,怎么有你們的榮華富貴。”

  其實,《紅樓夢》是一部反封建社會的優秀作品,比如寶玉是一個叛逆的孩子,也不喜歡走封建士大夫的仕途之路。黛玉也不贊同寶玉走仕途之路,想必這也是他們合得來的原因之一吧。除此之外,作者并不怎么喜歡男孩子,反倒是崇尚女孩子。在紅樓里幾乎沒有幾個是有正能量的男孩子。反倒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更要優秀,比如說鳳姐還有探春、寶釵等人,沒有一個是比男孩子差的。這也是作者想要表達的東西,那個時代女性是沒有地位的,作者寫了出來,也是在為這些女孩們平反。作者借著焦大表達出來的東西就是反封建,而焦大就是那個代表。那個時代的黑暗是作者所不喜歡的,所以才會借這些小角色發出自己真正的聲音。作者的身份限制了賈府的主子臺詞,但奴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焦大原本是寧國府勞苦功高的家奴,如果稍微懂得一些人際關系,他應該也是寧國府里混得比較好的豪奴??山勾笞馨米約涸墓退凳?,不懂人際關系,結果不但沒有勞苦功高,反而不招主子們喜歡。有一次,焦大喝高了,借助酒勁,罵出了一些難聽的話,曝出了寧國府的丑聞,也因此害死了兩個人。

  原文如下:焦大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 生來!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們‘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眾小廝見說出來的話有天沒日的,唬得魂飛魄喪,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這是紅樓夢第七回里焦大罵街的一段描述。當時小廝們聽到焦大的罵街后都嚇壞了。焦大罵街的結果就是被填了一嘴馬糞,然后被遠遠的打發走了。

  焦大走了,可他曝出的寧國府丑聞卻沒有結束,因為焦大的這次罵街,害死了兩個人,一個是寧國府的長孫媳秦可卿,另一個就是看上王熙鳳的賈瑞。

  那么,焦大的罵街與秦可卿之死到底又有什么樣的關系呢?

  首先,丑聞曝光導致秦可卿之死。焦大口中罵街的爬灰就是指賈珍與秦可卿這對翁媳,雖然曹雪芹前八十回中,對這段關系寫的比較隱晦,但一些批語中還是透露了這一點。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雖然作者有過刪減,但焦大罵街后秦可卿突然病了,而且病的很奇怪,而且是無藥可治,這樣的“病”不可疑嗎?

  正是因為焦大曝光了這個丑聞讓秦可卿沒有了活路,她自己也知道這件事的曝光意味著自己的死期到了,所以她才對王熙鳳說治病不治命的話。

  原文如下:秦氏笑道:“任憑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嬸子,我知道這病不過是挨日子的。”鳳姐說道:“你只管這么想,這那里能 好呢?總要想開了才好??鑾姨么蠓蛩擔喝羰遣恢?,怕的是春天不好。咱們若是 不能吃人參的人家,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 二斤也吃得起。好生養著罷,我就過園子里去了。”這段話明確的點出了秦可卿的病不在身,而在心。從焦大嘴里罵出的那些話,不僅王熙鳳聽見了,丈夫賈蓉也聽見了,婆婆尤氏也聽見了。秦可卿一直懸著的心終于可以放下了,不再為這件事日夜懸心。她知道死才是她唯一的選擇,所以再好的藥也難治她的病。

  其次,秦可卿成了丑聞的犧牲品。焦大罵街之后,很顯然寧國府傳的四處都是,賈蓉想忘記都不容易。賈蓉這個人不管之前與秦可卿的關系多好,但后面,從他對秦可卿的表現來看,包括秦可卿死后的表現來看,他被這件事傷到了,所以后來他也開始學習父親賈珍,開始胡來,對妻子秦可卿的死也不悲痛,而是充滿了對她背叛的恨。小舅子秦鐘的葬禮就是最好的例子:秦可卿死后,寧國府的主仆們基本上都斷絕了與秦家的聯系,秦鐘死后更是看不到寧國府的任何一個人來送葬,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賈蓉對秦可卿背叛他的那種恨了。由此可見,焦大的罵街曝光了秦可卿與公公賈珍之間的丑聞,也導致了秦可卿的死。

  如果說秦可卿的死是被動的,那么賈瑞的死就顯得荒唐多了。在焦大罵街之后,賈代儒的這個寶貝孫子賈瑞,就誤會了王熙鳳,以為她是焦大口中所罵的養小叔子的女人,所以才敢在寧國府的花園里,公開調戲王熙鳳,還想也當一回王熙鳳情感里的小叔子,結果卻被王熙鳳整死了,可以說死的很難堪很悲。

  賈瑞之死算是焦大罵街后死的第二個人,秦可卿丫鬟瑞珠的死則要除外??梢運?,焦大的這次罵街殺傷力很大,不僅曝光了寧國府的丑聞,還害死了兩個新主子,這兩個人中秦可卿是被動自殺的,賈瑞是主動害相思病死的。

  總之,焦大口中所罵的其實就是作者的心里話。焦大的罵街尤其是作者對賈史薛王四大家族所代表的這個階層之罵,往焦大口中填的土和馬糞其實就是這個階層要向此書作者口中填的,焦大就是作者在《紅樓夢》里的化身。

  十一、焦大罵街堪稱一堂精彩的職場情商課

  較之于《紅樓夢》里的眾多才子佳人,按說焦大罵街的形象光彩不到哪兒去,但偏偏就是這個焦大,被很多評論者認為“形象最光輝”。 甚至還有人認為焦大是個英雄,究其原因,一是因為他忠勇,曾在戰場上的死人堆里把主人救出;其次,大概是因為焦大罵街的,是他的上級,荒淫腐朽的寧國府主子們。

  為了給主子省下一口水,焦大自己去喝馬尿,但到了晚年,賈府的后人卻以馬糞來“孝敬”他,這當然是因為寧國府荒淫混亂無天理,但焦大自身,也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教訓,尤其是對21世紀的職場中人仍不乏借鑒意義。

  相比之下,焦大的悲劇其實與《三國演義》里的楊修有點類似。楊修自恃敏慧,處處洞察曹操心思,還洋洋自得地告知于旁人,終招曹操憎厭。但楊修“恃才放曠”更是活該,相比之下焦大沒念過什么書,不可能聽過楊修的典故,更不可能懂得老子所說的“功遂人退,天之道”的境界,焦大自恃的,是他的勞苦功高,他占據的制高點,是道德上的清白,但這正是讓寧國府的主子們厭惡的地方。他以主流意識形態為武器來批判一代不如一代的賈府子孫。他的老資格,他的失落,他的恨鐵不成鋼看起來都很正義,但有失奴才視角,甚至想居高臨下。

  看似無事忙,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的賈寶玉曾說出過一段精彩的話,那就是對“文死諫,武死戰”的批評。這本來是被歷代文人大肆歌頌,在老百姓心里也模糊覺得該崇拜敬重的忠烈剛正寧死不屈的行為,卻被賈寶玉批了個體無完膚。他認為所謂“文死諫”,“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拼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而武將的“武死戰”在他眼里也是“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將來“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拼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賈寶玉對此頗不以為然,“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

  然而,這種腦洞大開的見解很難說是來自才十幾歲而對“仕途經濟”十分厭惡的寶玉。想必是作者曹雪芹忍不住跳出來,借寶玉之口諷刺那些打著忠義節烈名號而其實在冠冕堂皇之下難掩的虛偽與私心。寶玉的這段話其實很高明,就算你是忠臣良將,就算你是為國為君死諫死戰,但如果你的行為將君王們放在“昏君”的尷尬境地,他又如何能感謝你?同樣的道理,焦大的“光輝”與楊修的聰明一樣,都是將上司放在了一個尷尬的位置上,有這樣“光彩照人”的手下,他自然會顯得黯淡委瑣,他所有的小心眼、齷齪骯臟、不能為外人道,都被這些自以為聰明、忠心耿耿的下屬大白于天下,他不深恨你才怪,不整死你才怪!

  王熙鳳那么殺伐決斷的鐵腕人物,遇到后院起火,捉奸不成反被賈璉借酒勁持劍追殺時,首先想到的也是去上司賈母那里找庇護,她一樣會哭哭啼啼,柔弱驚恐。鳳姐這一求救會帶給賈母一種滿足,她就算再能干再有手段,關鍵時刻也還要她的?;び氚鎦?,這會給老太太一種居高臨下的良好感覺,那是成就感,也是權威。有時候人的心理很微妙,尤其是上下級之間的心理戰。那些事事都能處理妥當的下屬,固然讓領導信賴,但這樣的人又因太過強悍,反不如那些能適時找領導求助的人可愛。所以,自古以來帝王身邊都是既有能臣又有寵臣,前者是他的現實需要,后者才是他的情感需要,相比之下前者顯然不如后者。

  焦大這樣的人與巴頓將軍一樣注定只能生逢亂世,憑他的赤膽忠心,在危難之中像救世主一樣顯出光輝來;在平常日子里,他既不懂上司心理,又一味躺在功勞簿上倚老賣老。在道德敗壞的賈府“職場”中,他的下場凄慘不可避免。也許,與巴頓一樣,如果能選擇,他們寧愿死在戰場上;庸常的生活只會毀了他們,同時也被他們毀掉。所以,焦大只能活在對過去的輝煌的回憶與幻覺中。

  焦大罵街給我們上了一堂精彩的職場情商課,而不只是一堂滑稽的戲說歷史課。焦大以一個老奴的身份在“敕造寧國府”的莊嚴肅穆的大廳之上沖著主子大叫大罵,把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骯臟、丑惡的勾當一股腦兒地兜了出來,驚心駭目而痛快淋漓。近年來的評論文章,對焦大罵人在深化作品主題的意義方面,對他的罵語罵態所顯示的人物性格特征方面,都有不少深刻的分析論述。但不少的論者卻分明論定,焦大只不過是一個奴性十足的奴才,他的罵是他奴性的表現,罵的愈狠,奴性愈重。如說:“焦大的罵,固然使人痛快,讀者卻鄙夷他的奴性。”“罵,是他忠于主子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罵之愈甚,忠心愈耿!

  焦大曾將寧國公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焦大,將最后的半碗水端給主人喝,自己去喝馬尿。如此忠心奴仆,最終的晚年卻是三天兩頭喝醉酒,罵出那句“每日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最后被土與馬糞塞了滿滿一嘴。這樣滑稽至極,卻有真實到可怖的描寫,讓我再一次被曹公的筆力折服。

  有人批判焦大,說他并非忠心耿耿的老仆,二十多年就做了一年“從死人堆里背出寧國公”的事,此后便目中無人,在賈府作威作福許多年。這話著實冤枉了焦大。焦大自小跟著寧國公從軍,用焦大自己的話來說,叫做“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古代的戰場可不是扮家家,他也不是神兵天降,能恰到好處從死人堆里把主人給背出來。前期他一定是跟著主人出生入死,真正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人。當寧國公爭下家業以后,焦大必然深受重視,給了他恩典,也給了他超越許多人的權利。這也是為什么,晚年的焦大受不得委屈,并非因為他不可托付,而是前后差別太大,有點難以接受現實?;蛐斫勾笫欽嫻目醋偶旨胰綰未螄掄飧黽乙?,如何嚴禁治家,最后兒孫不孝,開始在寧國府上演無數荒誕的故事。

  有人將焦大比作“沒有才華的屈原”,說他“與國無意義”,說他“最多發點牢騷”罷了,這話著實有些刻薄了。一個上戰場的人,一個曾經九死一生跟著老主人闖蕩的家奴,你現在要求他懂得治家,指點賈府那些不肖子孫如何正經起來,著實為難了他。他的醉酒,不是因為好酒,是因為已沒有什么他能做的,唯有借酒消愁。曾經的他寧可自己喝馬尿,也要將水給主人;晚年主人的兒孫,往他嘴里塞馬糞,生怕他說錯了什么話。多么諷刺!或許他是不滿,可他的不滿,除了自己的委屈,更是對賈府子孫輩的憤怒,否則,何至于罵出那句“爬灰的爬灰”?他看不慣啊!焦大算得上一個功臣,哪怕他身上也有缺點。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完美無缺的人,焦大的最大缺點主要是不懂得謙虛,狂妄自大,可這并非不能原諒。武將并非文臣,能上戰場的人,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肚子里一定裝不下那么多曲曲折折的東西。焦大不識字,不讀書,一腔真心全給了寧國公。他不懂得什么叫做“功遂人退,天之道”,他仗著自己的功勞,仗著寧國公給他的至高無上的地位,占據了道德的制高點。他想要自己被重用,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燒廡?,不能否認他的拳拳真心。

  焦大與賴嬤嬤一家人還真的不一樣。賴嬤嬤孫子受了恩典,靠著賈府的關系做了官,賴嬤嬤告訴孫子,一定要“知道奴才二字怎么寫”。嘴上功夫隨便說說就好了,但焦大不懂這些,他的忠心是落到實處的,不是阿諛奉承,是恨鐵不成鋼,是痛心疾首,是鬧得大家都難看,只為了讓那些骯臟事不再發生。

  寧國府的賈珍賈蓉,最厭惡的,便是焦大這種人。他仿佛老祖宗還在一般,嚴厲,不讓玩樂。焦大的身上沒有卑躬屈膝的奴才姿態,他與寧國公或許是過命的交情,也不講那些彎彎道道,可終究,這朝的天子,只愛聽好話。

  功臣難當,因為功臣要踏血而來,還常常因為情商不夠抵了命。寵臣易為,琢磨琢磨這朝天子好哪口,卑躬屈膝就過來了,至于本事什么的,不重要。

  焦大可恨,喝醉了酒就亂罵人,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安排他去干活,他便從賴二開始罵,“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最終上升到對這個家族的悲憤。聽了焦大的罵,賈府子孫的反應背后藏著畏畏縮縮的情緒,不敢正面相應,也不敢胡亂處理。王熙鳳給他們支招,“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可偏偏即便這樣做,寧國府一群人都不敢,可見心虛成了什么樣子。焦大的怒氣,在于自己功勞被弱化,在于自己不在被人尊重,但這也代表了他對寧國府亂像的悲哀。

  簡單目睹曾經欣欣向榮的家族,一步步走向衰退,看著一個知恩圖報的家族變成忘恩負義的家族,喝醉了酒就胡亂罵人,是因為他心中真的藏著氣,而這氣,不僅是因為他的年邁,不僅是因為他的功勞被弱化,而是那一群兒孫,真的不堪重任。這是一個可恨的角色,至少算得上奴仆里的刺兒頭,可他也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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